2025年高雄同志遊行那天,從白天到晚上,Finding Albert都在放歌。下午在遊行主舞台開場,接著站上國際特赦組織(Amnesty International)的花車,晚上到灣島的倉庫派對暖場,最後一站是Oto Basho。我作為一日舞客,也剛好感受到同一位DJ的日與夜。後來聽這位高雄DJ自己說起,才知道他認為自己是在幾種很不一樣的狀態之間來回。 再一次聽Finding Albert放歌,是在高雄的「夜工廠」(註1)。那是一座仍在運作的工廠,他與BB Deng、DJ 4rmstrong把音響和燈光搬進廠房,舞池從入夜聚到天亮,8個小時裡人來來去去,那股凝聚始終沒有散掉。我好奇,一個原本只聽音樂劇、幾年前才在Spotify上點開電子音樂的人,是怎麼一路走到這座工廠裡的。

音樂劇的耳朵

Finding Albert不是一開始就在夜店混跡的DJ,也很少過夜生活,他原本唱的是音樂劇,在台上唱歌、演戲。Albert說自己以前對音樂非常挑剔,倒也談不上看不起其他音樂,只是唱音樂劇唱久了,耳朵習慣去聽演員如何用歌聲撐起一個角色。Spotify和YouTube的播放清單幾乎全是百老匯,也有外百老匯、外外百老匯那些更實驗的演出。

「音樂劇之所以會發生,是因為台上的角色發生了他們的事情,當他們的情緒沒辦法再被文字訴說的時候,他們會開始唱歌。」

就算後來不在劇場裡活躍了,Albert還是會自己錄音樂劇片段,有時一個人錄下所有角色,再把聲軌疊在一起放上YouTube。那些影片現在都被他好好收著。做的時候很開心,回頭看卻會勾起某個人生階段不太好的記憶。

畢業時本想去紐約念音樂劇,家裡的經濟狀況撐不起這個念頭,Albert便轉進保險公司當業務,一做就是3、5年,那也是他到目前為止最後一份打卡上下班的工作。之後仍斷斷續續接劇場演出,但人生的重心,已經慢慢不在那裡了。

艾爾伯特你在哪

疫情剛開始的那段時間,Albert被診斷出重度憂鬱症,嚴重到沒有辦法踏出家門上班。結束一段感情之後,從新竹搬回南部,屏東子弟沒回老家,選擇和大學同學在高雄苓雅區凱旋路一帶,租了一間便宜又破舊的老公寓,家人大多不知道他病得多重。

Albert形容自己幸運的地方,是病識感很強,知道自己需要專業協助。高雄市衛生局後來也讓他接受免費的心理諮商,幾乎每週回診,最窮的時候卻連身心科150元的掛號費都付不出來,只能開始找兼職,先讓自己吃得飽。

「Finding Albert」這個名字,就是在這段時間出現的。為了配合治療,他會在發病時錄下自己的狀態,剪輯後放上YouTube,一方面給醫生看,一方面分享給同樣受身心疾病困擾的人。那陣子Albert很怕接電話,身邊的人到處在找他,剛好又看到《海底總動員》(Finding Nemo),頻道就這樣取名。後來當了DJ,不少人勸他另取藝名,Albert覺得沒有必要,「為什麼我還要改名字?」這個名字便一路用到現在。

「這種病很難講治好,比較是學會和它相處。」現在他已經停藥,醫生只開了幾顆備用。Albert說天氣影響很大,尤其要下雨前、空氣裡的濕度變了,就會察覺身體有一種快要感冒的不適,於是提早替接下來幾天做準備。這是他練習了很多次、也失敗過很多次之後,找到的和疾病共處的方式。

DJ Finding Albert。(Finding Albert提供)

健身房裡的播放清單

2021年三級警戒解除,健身房重新開放。那天Albert照樣戴著耳機,聽的還是情緒很滿、很悲傷的音樂劇曲目,聽著聽著忽然覺得情緒一直堆在那裡,

「我這個人怎麼這麼悲傷啊?」,

便隨手在Spotify上點開一份Tomorrowland(明日電子音樂節)的播放清單。

第一個點進去的是Timmy Trumpet,一位吹小號、把現場演奏和自製電子音樂結合在一起的製作人。Finding Albert覺得新鮮,又去找別人在做什麼,接著聽到比利時的Amelie Lens,兩人截然不同。剛開始聽techno,他只覺得這種音樂沒有任何延續,怎麼每一段都長得一樣,Findind Albert開始finding the reason why,既然都是音樂,就一定要弄懂它到底是什麼。

連續聽了1、2個月,他開始聽出差別。那些看似相同的段落裡其實藏著很多情緒,聽進去之後人會進入一種trance的狀態,對聲響產生想法和共鳴。Finding Albert認為這和自己聽音樂劇的方法其實是同一套,一首歌先聽角色怎麼詮釋歌詞,聽熟了,再去聽編曲,聽某個樂器在bridge或build-up裡的細節。他把同一副耳朵放進techno,Spotify很快就不夠用了,於是轉到SoundCloud一首一首往下挖,越挖越覺得那是一個很大的世界。

聽了大約1年,Finding Albert在網路上買了一台小小的DJ控制器,沒有找老師,靠YouTube和網路資料把機器接起來、自己找歌,在家裡放,「也放得很糟,就是單純因為好玩。」又過了半年多,他覺得自己卡住了,想再往上走,一般的DJ教室教的卻多是EDM或流行歌。當時住在大遠百附近的他上網搜尋,找到兩個和techno有關的地方,一個是Oto Basho,一個是高雄大遠百對面的Fader DJ Studio,Finding Albert挑了離家最近的那間,也因此認識了DJ 4rmstrong。4rmstrong那時人還在巴黎參加文化奧運,兩人先在線上聯絡,等老師回國,便在那裡學了半年左右。

第一次走進Oto Basho,Finding Albert一個人搭車過去,穿著和整個空間格格不入,那晚現場不到5個人。吧台的店主過來問他是不是第一次來,請這位菜鳥喝了一杯,後來他才知道,Oto Basho的老闆和4rmstrong是從小一起玩上來的朋友。

「之後就是到處找機會,能去玩就去玩,告訴大家他是誰,」表演一場一場累積,一直到近兩年,大家才比較知道Finding Albert是誰。

一張白色的圖畫紙

仍在菜鳥階段的我,忍不住問前任菜鳥,同樣是聽音樂,音樂劇的劇場和techno的舞池究竟差在哪裡。先聽樂團、後來才接觸電子音樂的我,總覺得兩種現場的感受方式很不一樣,卻說不清楚。

Finding Albert認為,同樣是音樂的現場,兩者卻是完全不同的世界。在劇場裡,觀眾坐在台下,看著角色在台上發生事情;在techno的場景裡,現場的能量從來不只靠台上的DJ。「Techno的場景比較像一張白色的圖畫紙,DJ把圖案的輪廓描繪出來之後,所有舞客、所有在現場的人,一起把圖畫紙上的顏色填滿,大家一起完成這個作品。」

相通的地方在於能量。演員上台前要判斷今晚台下坐了多少人,讓自己表演出來的能量包住整個空間,讓每個觀眾都接得到情緒。排練時導演甚至會把能量量化,假設刻度是10,就請演員調到7或8。這種對現場能量的即時拿捏,他在DJ台上又遇見了一次。

我提起身邊朋友常有的反駁:不過,哪一個舞台不是表演者和觀眾一起成就的?

他想了一下,並把答案放回節奏本身。這位DJ相信,很久以前人類在薩滿或宗教儀式裡,就常有不斷重複的四四拍,而電子音樂大多也是四四拍,當那個節奏一直重複下去,人的大腦會進入一種迷幻的狀態(註2),「你會忘記所有的時間,你會忘記性別,你會忘記你人在什麼地方。」如果現場有10萬人,所有人都進入那個狀態的時候,會覺得大家的大腦是連在一起的。這件事他在劇場工作時沒有遇過,至少在百老匯式的音樂劇裡,不太會發生。

柏林的雨

問起印象最深的一次經驗,Finding Albert提了兩個現場,一個是夜工廠,另一個在柏林。

2025年7月,Albert第一次踏上歐洲。「我已經到一個很想知道那裡到底長什麼樣子的程度了。」自己訂機票、訂住宿,一個人扛著行李箱和大背包出發,為了最便宜的票,從高雄飛曼谷,等4小時轉往法蘭克福,再等9個小時轉機到柏林。法蘭克福機場的淋浴間偏偏那天關閉,人生地不熟的旅人不敢出關,就在航廈裡坐了9個小時,頭髮油到不行。

準備進安檢時,德文標示大、英文標示小,一時沒看清楚,走到了商務艙的通道。兩名保全直接擋住掃描器,不讓人掃描QR code,指著另一邊要人過去,接著把人架出隊伍往外推,也沒說該往哪裡走。Albert愣在原地,心想自己踏進這個國家還不到一天。

當晚抵達柏林,和剛好在德國出差的朋友在售票網站上買了一間夜店的票,那天的陣容正是他喜歡的。三人在雨裡沒帶傘排了1個小時,前面不少人只拿手機上的證件照片就進場,輪到他們,卻被以沒帶實體證件為由擋在門外。一行人只好淋著雨離開,Albert回到住處睡覺,那一整天對德國的印象差到極點,「我覺得這裡到處都是歧視。」

隔天是Rave The Planet,柏林的電子音樂遊行。周邊車站全部封閉,只能提早2、3站下車,在雨裡走了將近1個小時,穿過一座滿是爛泥的公園,心裡想的是受夠了,以後不會再來。走進公園時,耳邊傳來砰砰作響的雷聲,Albert還在想這種天氣竟然要打雷,越走越近,才發現那是音樂,大聲到像雷一樣。

穿出公園,布蘭登堡門前的大道上,粗估有30、40萬的人,還有30、40台大卡車,多半是高速公路上載運新車那種尺寸的連結車,上面堆滿了音響。上車要另外付費,沒買票的人就在車與車之間的路上跳舞。每台車放的音樂都不一樣,hard techno和其他類型混在一起,車子交會時根本聽不清楚,卡車司機還會互相鳴笛,喇叭大得驚人。這位初到柏林的DJ就這樣一個人走進人群裡,還沒和任何人說上話,卻有一股說不出原因的感動,「我還沒了解他們到底在幹嘛,就感受到大家其實是很在一起的。」

人多到讓人有壓力,一度擔心會不會出事,同時又覺得根本不用擔心,因為所有人都會保護你。Finding Albert一向不喜歡商業夜店,那裡看得見金錢的階級,香檳、電視牆,誰付得多誰就被看見。在遊行裡,付了1、200歐元站上卡車的人,並不覺得自己比街上的人高級,他們一直和地面上的人對眼、一起跳。

「大家只要眼神對到,那個眼神就會告訴你,不用擔心哦,我接住你了,I got you,跳得越開心越好,我們都會保護你。」每台卡車邊上都有4到8個人拉著繩子,替車子在人群裡隔出一點空間慢慢前進。

後來才知道,這場遊行的前身是Love Parade(愛的大遊行),柏林圍牆倒塌那年開始,第一次只有150人左右,後來因為踩踏悲劇停辦多年,才換了名字回來。遊行裡,每位DJ上場前都會先播一段錄音。印象中,那段錄音在倡議techno的文化地位,柏林的techno文化在2024年列入德國的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而德國習慣把音樂分成U-Musik(娛樂音樂)和E-Musik(嚴肅音樂),錄音裡主張techno是介於兩者之間的非二元存在,既是娛樂,也是嚴肅的音樂。DJ一人放40到45分鐘,據他所知,即使是很有名的DJ也是義務演出。

Albert逆著遊行的方向走,想找那天在其中一台車上放歌的BB。兩人之前只在Oto Basho見過一次,稍微聊過幾句,但在異地遇到能說中文的台灣人,「有一種很窩心的感覺。」不久朋友也到了,他們就跟著BB的車一路跳下去。

這位初到柏林的DJ就這樣一個人走進人群裡,還沒和任何人說上話,卻有一股說不出原因的感動,「我還沒了解他們到底在幹嘛,就感受到大家其實是很在一起的。」圖為Finding Albert攝於柏林Rave The Planet現場。(Findng Albert提供)

聽見顏色的那個下午

當我向朋友說Finding Albert願意接受採訪的時候,這位鐵粉朋友丟給了我一個關於神的問題。據說這位DJ本來不信神,聽了笑出來,說接下來剛好要講到。

跳到下午,身體開始不太舒服,便到旁邊的公園休息。風很大,雨也很大,音樂、雨聲、樹在風裡搖晃的聲音全混在一起,Albert覺得整座城市都在對他咆哮,一度很慌。休息半小時後,朋友說那我們去跳舞吧,兩人站上大道中間的安全島,又跳了起來。等回過神來,已經從下午5點跳到晚上9點,時間感整個消失了。

接下來發生的事,Albert每次講都怕被當成怪力亂神。卡車一台一台從安全島旁經過,他說自己並沒有真的看到什麼,而是「聽到」每台車的顏色,好像有一層類似查克拉的東西包在卡車外面。一台放hard techno的車經過,在他耳裡整台車被紅色包住,那團紅色慢慢在聽覺裡長出形狀,成了一頭眼睛冒火、不停咆哮的紅色公牛;下一台放psytrance的車,則被藍紫色包圍,形成一位臉上彩繪、包著頭巾、瘦瘦高高的女性神祇,在車外手舞足蹈。

一開始是害怕的,以為是鬼。可是遊行裡每個人投來的眼神與善意,讓他知道自己在這裡很安全,到後來,溝通好像已經不需要語言,眼神和聲音就把30、40萬人連在一起。再去聽那頭公牛,Albert覺得牠並沒有在兇他,「牠其實是在告訴你,你不用擔心,在這裡有我們保護,每個人都是我們的一份子,你就做你自己,好好跳舞。」牠也在說,我們一直都在這裡,只是平常你看不到。

Albert從小在自家宮廟長大,父親是三太子的乩身,這個宮廟裡長大的孩子,對這些事卻一直半信半疑。站在Rave The Planet的遊行裡,才第一次覺得自己相信了,「我相信他們是真的存在。」

為了確認那天到底是一時的情緒,還是真的聽見了什麼,Albert後來獨自去了柏林市郊的RSO Berlin。朋友已經離開柏林,半夜12點出發,搭了1個多小時的火車,再走一段路,抵達一片有點荒涼的區域,排了2個多小時的隊,輪到他時已經快凌晨3點。前面好幾個穿著皮件、鉚釘,說著德文的當地人都被拒絕入場,聽不懂他們和門口的bouncer說了什麼。「如果這件事在台灣發生,一定會上爆料社團。」可是在柏林,被拒絕的人只是轉身去排下一間,那些派對往往從週五一路開到週一中午。

排隊的那2個小時,手機一直不敢拿出來,只看過一次時間。後來才明白,排隊時門口就已經在觀察你了,像觀光客一樣四處亂拍,基本上就進不去,穿得多rave反倒其次,「他們根本不用賺觀光客的錢,光當地人的錢就賺不完了,他們必須確保進去的人是安全的,而且你知道你進來這裡是要做什麼。」那天的穿著是牛仔褲、黑色背心和一件襯衫,腳上一雙白色Air Force,心想大概完蛋了,乾脆把襯衫脫下來綁在腰上,露出右手臂那道長長的刺青,假裝很自在。

輪到他時,臉很臭的bouncer(夜店保安)問來做什麼,Finding Albert老實說自己在台灣也是DJ,做的是同樣類型的音樂,很想知道柏林的場景長什麼樣子。對方沒有再追問,表情一鬆,說了聲have fun tonight,裡面的安檢人員聽完同樣的話,也放行了。

 

RSO是一座兩層樓挑高的大倉庫,裡面散落著一些看起來像廁所的小木屋。那晚放的是hypnotic與hard groove,沒有太多build-up,聲音一路往前推,好幾顆subwoofer比人還高,地板一直在滾動。Albert一路待到天亮,早上8點多才走。那晚很開心,遊行裡的那種感受卻沒有出現。在他看來,那個「遇到什麼」的經驗,只發生在遊行當下,「你會知道有個東西在這裡,我不是真的看到祂,但祂一直嘗試在跟你對話,不是用語言,是用聲音的方式,讓你知道我在這裡,你不用害怕,我們都會保護你。」

「大家只要眼神對到,那個眼神就會告訴你,不用擔心哦,我接住你了,I got you,跳得越開心越好,我們都會保護你。」每台卡車邊上都有4到8個人拉著繩子,替車子在人群裡隔出一點空間慢慢前進。圖為Finding Albert攝於柏林Rave The Planet現場。(Findng Albert提供)

從柏林帶回來的聲音

剛開始放歌時,Finding Albert接觸techno的管道主要是社群媒體和網路上的大牌DJ,一度以為techno就是那個樣子,世界裡只有hard techno,所以早期放的也多是hard techno、psytrance和neo rave,接近現在網路上流行的聲音。

柏林之後,那副從音樂劇帶來的耳朵慢慢轉了方向。在RSO聽到的東西,幾乎沒有一般夜店那種流行的hard techno元素,更多是hypnotic和hard groove在不同聲響之間抽換、推進。「那樣很快、很硬的東西沒有不好,也很爽,只是爽完了,我就會有一種然後呢的感覺。」在他聽來,那種比較催眠的音樂沒有華麗的設計,卻可以聽到很多細節,它一直鋪陳、一直往前,人就跟著往前,「那個音樂沒有結束,你也不會結束。」

回台灣後,Finding Albert做了一套40多分鐘的set,叫〈The Sound I Heard in Berlin〉。我聽的時候,覺得裡面有很多風格的碎片被重新組裝起來。問起那些聲音是怎麼來的,答案是依照自己在柏林感受到的東西和聽到的元素,從不同製作人的作品裡挑段落,決定在哪裡讓什麼聲響進來,一點一點拼起來,其中也有Jeff Mills一路的hypnotic groove。這位DJ也提醒我,hard techno、hard groove這些名字其實比較像一種歸納,方便人用名字去找到某一類聲音,不太算是定義。

到了夜工廠,放的東西又和剛當DJ時離得更遠了,多是acid、trance、techno,還有industrial。他特別強調industrial不只是硬,它講的是工業聲響的質地。

Albert另外提到,KiKi是對他產生重要影響的製作人之一,特別欣賞她在台上的樣子,那種魅力不太來自舞台上的動作,「你可以感覺到她很nerdy,有點像宅女,我很愛這件事情所散發出來的魅力,是我很嚮往的。」

同一天的幾個舞台

回到高雄同志遊行那天。照Finding Albert的說法,主舞台那場放得非常商業,遊行剛開始,人還在路上,身為開場DJ,選的是大家熟悉的英文流行歌和混音版本。上了國際特赦組織的花車之後,2、3個小時裡幾乎只放經典的trance和techno,偶爾夾1、2首韓文techno。花車上通常聽得到英文歌、華語歌,或是熱鬧的台語歌,這回想試試看在同志遊行裡放很純粹的電子音樂,「在我的世界裡,還沒看過台灣有人這樣做」,結果反應還不錯。

晚上在灣島的倉庫派對,刻意避開主流曲目,多半挑專輯後段、較少人聽過的house,速度壓在125到130BPM之間。這位DJ承認自己在測試台下的底線,中途也想過換回大家會跟著唱的歌,可是另一支USB留在後台的包包裡。最後一首,放的是一首華語流行歌的techno版本,速度一下拉到150BPM,把場子交給接下來的表演。Oto Basho是熟門熟路的場景,那一場反而放得最輕鬆。

身為男同志,Albert近1、2年明顯感覺到techno在台灣同志圈流行起來,也常受邀到同志派對放歌。他感謝這些機會,只是每一場都會花1到2天、每天7、8個小時整理曲目,為的是1個多小時的演出,在某些派對裡卻覺得多數人並沒有在聽,放hardstyle或EDM大概都一樣,也遇過有人把DJ台當成自拍的背景。那樣沒有不行,他說,只是大家來的目的不同,那裡更多是社交、展現身材、找一個對象。我也跟他分享了自己在同志派對裡的經驗,有些活動的目的性和受眾都很明確,卻少了某種在精神上能說服我的東西。

和BB聊起柏林時,兩人總說那份悸動不一樣,「所有的舞客來,不是為了找一個伴侶、不是為了找一個人,大家來都是為了這件事情來的。」所以Finding Albert堅持把techno的活動叫作rave,跟party分開。在他的理解裡,party偏向社交與商業,rave則是大家為了音樂聚到同一個地方。他還提起一個很老派的說法,PLUR——Peace、Love、Unity、Respect,去參加這些活動的人被稱為ravers。

想起遊行那天,雨下得很大,Albert撐起亞洲人習慣帶在身上的傘,一個沒帶傘的女生一直看著他,便笑著招手讓她過來一起躲雨。她道了謝,說了一句大意是「沒關係,我們是ravers」的話,這種天氣打不倒想跳舞的人。

談到DJ在台上的姿態,有些DJ表演性很強,一上台就是明星,Finding Albert不覺得那樣不好,可是在rave的場景裡,去中心化很重要,「在這個地方沒有人是偶像,沒有人是比誰了不起的,即使我今天是一個很有名的製作人,或是我很沒有錢,在rave的場景,所有人都站在同一條線上。」

 

至於自己,面對每一場演出都很真心,「這是我喜歡的音樂,我分享給你,希望你也喜歡。」

Finding Albert回憶道:「我不敢說夜工廠整個重現了柏林的場景,但當下的那個感動跟氛圍,跟我們一起營造出來的狀態,已經八成接近我在柏林的感受了。」圖為今年二月底舉辦的高雄「夜工廠」活動現場。(Finding Albert提供)

夜工廠

夜工廠的起點,要回到柏林BB家的沙發。遊行之後兩人一直沒再碰面,Albert在柏林待了1個多禮拜,想去另一間對穿著很講究的夜店,BB便叫他來家裡借衣服。結果那天衣服借到了,人卻沒出門,兩個人喝著啤酒一路聊下去,才發現彼此對這種音樂、這種場景和喜歡的聲音,底子上非常接近。

回台灣後,表演機會不算多,Finding Albert決定先做自己的作品,到高雄各個好看的地方拍DJ set影片。第一支在一間畫室拍,DJ在前面放音樂,畫師在後面的牆上即興作畫。後來想找倉庫或工廠,在網路上放出消息,一位收聽他與跩姬的Podcast《仨人下流中》的聽眾主動聯絡,說家裡有座工廠可以用,那支影片就在這座工廠裡完成。

之後BB問他,要不要在台灣一起做一場演出,找個特別的場景,最好不要是有冷氣、舒舒服服的店面。他們評估過駁二等地方,場地費都負擔不起。偏偏這時Albert得提早出國,伴侶的研究工作調往法國,原本預計9月才動身,一下子提前了好幾個月。時間很趕,只好再去問工廠的老闆,對方說,你們來看看場地吧。於是Finding Albert、BB和4rmstrong三個人,一點一點把夜工廠組織起來。

坐落在高雄小港,那是一座真正的工廠廠房,團隊進場整理環境,把音響、燈光、DJ和所有人帶進去。活動採售票,票款用來支付音響、燈光和各項支出。場內人數控制在150人,一進一出,有人離場才放人進來,他們也投保了公共意外責任險。「雖然是rave,看起來很酷,但我們還是很在意大家的安全。」

夜工廠第一支宣傳影片發出去,流量大得超乎預期,籌備的那一週幾乎沒有睡。活動當晚門口排了很長的隊,這位策展人整晚壓力大到笑不太出來,最讓他感動的是整夜沒有人喝醉鬧事、沒有人打架。他們劃了指定吸菸區,工作人員上前勸導時,就算是看起來很兇、滿身刺青的人,也都很有禮貌地道歉,默默走到吸菸區去。有人跳累了蹲在一旁,很快就有人過去問他還好嗎、要不要喝水,去關心的往往是舞客自己。

「我不敢說夜工廠整個重現了柏林的場景,但當下的那個感動跟氛圍,跟我們一起營造出來的狀態,已經八成接近我在柏林的感受了。」

近幾年,台灣的廢墟派對、野趴越來越多,常見的做法是找到地點、只發座標,也因此不時要和警方周旋。夜工廠一開始也考慮過這種方式,最後選了另一條路。「我真心佩服那些做游擊式派對的人,因為那是我做不到的。我們討論起來,是希望這件事盡量在一個合法合規的狀態下發生。」在柏林見過許多原本非法的場地慢慢走向合法,他覺得這件事如果要長久,總有一天得走到這一步,總不能一直跑給警察追。夜工廠想做的,是讓大家知道來這裡是安全的,「它能合法到什麼程度,我們就盡量讓它合法到什麼程度。」

Albert也想得更遠一些。rave文化和喜愛它的人就是真實存在,沒辦法假裝看不見,往後無論是不是用夜工廠的名義,都想試著再往前走一步。至於夜工廠會不會再辦,三個人聊過,也想繼續,要用什麼形式經營,還在討論。身為寫作者,也不禁開始想像:若高雄市能有這麼一天,是由官方、社區和民間創作者合作舉辦rave與派對,那會是什麼樣的榮景。

現在,Finding Albert在法國布雷斯特學法文、適應生活,也在找當地的場景藏在哪裡。這座大學城每年冬夏各有一次Astropolis,是法國很老牌的大型電子音樂節,今年夏天要在一座莊園裡辦4天,他打算去。也注意到法國同樣有警方取締非法派對的問題,音樂節方前陣子也發文反對把它入罪化,「這件事不只在台灣有問題,它現在已經有點像一場社會運動了。」

夜工廠演出DJ BB Deng(Ego Riot 廠牌製作人)。(Finding Albert提供)
夜工廠演出DJ 4rmstrong (廠牌為高雄鐵克艾樂Tech Element)。(Findinf Albert提供)
夜工廠演出DJ Hangedman53( Strawbeweed 廠牌共同創辦人)。(Finding Albert提供)
夜工廠演出DJ SHAØ( Strawbeweed 廠牌共同創辦人)。(Finding Albert提供)
夜工廠當晚的舞客。(Finding Albert提供)
高雄「夜工廠」演出DJ、舞客以及工作團隊合影。(FInding Albert 提供)

I Got You

Finding Albert說自己並不常跑夜場,接觸電子音樂之前更是幾乎沒有,後來是為了弄懂現場到底發生什麼,才開始一間一間去找。在首爾梨泰院,半夜走上那段山坡,經過一間咖啡廳,聽見裡面放的不是EDM,推門進去,是一群住在韓國的伊斯坦堡人辦的免費rave,買了一杯啤酒,在裡面跳得很開心。在大阪,則找到一個沒有固定場地、在不同地方辦rave的組織,還遇見一位用黑膠放hard techno的大叔DJ。「我不是那種常跑趴的人,但我想要找趴的時候,我會想辦法找到。」

最後我請他談談,作為一個DJ、一個組織者,希望自己的音樂能帶給現場什麼。一開始碰DJ,他說,老實講是跟流行,覺得很酷,做到後來,卻生出一種很大的使命感。讓這件事合法是一部分,另一部分,則是柏林之後越來越確定的事。在rave的場景裡,大家會把身上的標籤、身份、工作和日常的壓力先放到一邊,一個空空的人走進來,「電子音樂對我來說有點像是一座宮廟,或一間教會,它其實是一個信仰。」人在那裡會忘記時間,忘記過去,也不去想未來要做什麼,是來找一點能量,找一點救贖的。

Finding Albert把自己的角色想成一個伸手的人,台下的人可能溺水了,要去把對方拉起來,扶一把。每一次的感受也都只屬於當下,同樣的set可以重錄一次,那個感受卻沒辦法用相機或手機留下,只能留在自己的身體裡。社群上的紀錄當然重要,總要讓人知道發生過這件事,但不必拍下每一個時刻。

說到這裡,話題又回到最開始的那段日子。Albert是在很無助的時候遇見這件事的,那更像是遇見一個信仰,這幾年他被它撐住了,「那個撐住,是大家撐住你,你不用自己一個人硬撐,當你倒下的時候,我們都會在後面撐住你。」所以每次做創作,都希望來的人能感覺到,不管經歷了多難受的事,在這裡會被接住,不用害怕。

採訪結束時,台南已經晚上10點多,布雷斯特還是下午。Albert在那裡的生活才剛開始,法文還在學,當地的場景還在找,往後會在哪裡放歌、什麼時候回台灣,連他自己也還說不準。

 

夜工廠至今只辦過一次,會不會有下一次,誰也不知道。可是那晚在場的舞客裡,有不少人說那是他們今年參加過最有rave感的一個夜晚,到現在還有人在問下一次是什麼時候。柏林大雨裡接住Albert的那句I got you,曾經在深夜,高雄的一座工廠裡,被Finding Albert與夥伴們交給了一整個晚上的人。

DJ Finding Albert。(FInding Albert 提供)

記人|Finding Albert

Finding Albert 是來自台灣高雄的 DJ 兼策展人,目前定居法國布列斯特(Brest)。曲風以 Acid、Industrial Techno 與 Trance 為主,風格養成與他在音樂劇和數位內容創作方面的背景有關。他的 set 強調質地、張力與情緒的反差,透過催眠式的 acid 序列、工業氛圍與 trance 式的推進,建構出具敘事層次的演出。

他曾於2025年策劃 NACHTWERK 夜工廠,是在高雄一座仍在運作的鐵工廠內舉辦的首個工業 rave 計畫;曾在高雄同志遊行期間連續演出五場,並登上國際特赦組織的遊行花車,將地下 techno 與 trance 帶給大眾。移居法國後,他持續在歐洲地下場景經營發展。

關於他的更多發表內容詳見:

Sound Cloud|https://soundcloud.com/find_alb
Instagram|https://www.instagram.com/find_alb/
YouTube|https://www.youtube.com/channel/UCOEfWc5XlJC0YekAHHaehvg
Podcast|仨人下流中

註1   關於「夜工廠」活動團隊:主辦單位: Ego Riot (Berlin)、Tech Element 鐵克艾樂、盒光無限工作室 •  協力夥伴: Strawbeweed 草莓派對、以及當晚所有一起成就這個夜晚的高雄在地夥伴。

註2   令人聯想到班雅明所說的迷醉(Rausch),一種打破個體疆界、消解主體性的感官極致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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