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註】原文發表於2024年誠品畫廊(北京)曲家瑞個展專冊。
身為九〇後的臺灣人,我第一個在電視上認識的當代藝術家或許就是曲家瑞(b.1965)。
她在臺灣的演藝文化環境中出線的彼時,是講求「成功學」、抹消個性的升學主義與現代化社會,人們逐漸開始重視個人的生活與生命品質。曲家瑞在一片宣揚成功學、心靈雞湯與名流時尚的電視節目中,是頗為異質的存在,同時也提供了現代大眾對於藝術家形象的凝視與想像。她上《康熙來了》,與通告藝人們嬉笑怒罵,展現當時女性在螢幕上少見的自主性與力量,又不時點醒電視機前的我記得做自己。在她享譽盛名的《喂!你幹嘛不做你自己》這本書裡,以個人散文描繪了自己跟生活世界裡的人事物的邂逅,其中也包括了她與奈良美智的緣分。然而,在藝術創作上,曲家瑞至今仍在畫布上與自己辯證。
「做自己」是祝福,也是束縛。這個提倡個人特色的概念,很可能也是個關於風格的陷阱。此次在北京誠品畫廊的個展,從「1988-1989」、「2000-2004」、「2017-2024」這三個時間段裡的創作,作為我們觀看曲家瑞創作的切面。三個看似風格迥異的階段,意味著曲家瑞在東西方藝術涵養、當代生活、人際關係紐帶之間流動的情誼與思想。
在曲家瑞的人生哲學裡,風格是競爭力、是信仰。她在教學、策展、與演藝圈交往的生活中,也往往因為自己外顯的行事作風,而讓許多人能從她的生活態度中產生反思與投射。然而從藝術作品裡可以看見,對曲家瑞來說,一個人事物要擁有風格的這個生活態度,但風格是隨著生命的境遇而變化,而非找到一種風格之後,就緊握著不放。從一個原有的風格中放手,尋找合適於這個階段的自己的風格,我想那更是我們在曲家瑞二十多年來的創作切片中,看到的獨特性。
曲家瑞自年少時期,就展現了她對人事物的描寫天賦。1981年赴紐約讀高中之後,曾以描繪吸塵器的素描與彩色的抽象畫作,雙雙獲得紐約州高中素描組冠軍與高中AP素描組最高成績。年少時在美國屢獲肯定的她曾自陳,當時曾經畫了一幅自認畫風獨創的畫,但後來才發現,這樣的畫風早在六〇年代便已出現(註1)。1988-1989年間的《無題》系列彩墨作品,是曲家瑞在赴美就學期間「中學為體、西學為用」的階段。此階段的作品,頗有戰後海外華人藝術家在紙本與水性顏料中探索的抽象表現姿態,但若細看這些小尺服的作品,你不難在那些濃重墨色的揮毫、黑的層次、筆的刮寫與水性顏料的透明層次之間,看見曲氏在紙上調控的失控性。這令人想起了線性的素描(sketch)、色彩塊面的塗繪(painting),與在此之內的「著引」(drawing)觀念的碰撞。
與許多華人藝術家一樣,曲家瑞在接受西方美學教育之後,也有著自己在美學上的中西辯證,那是不論現代當代,每個生命中必經的辯證。2000-2004年的系列炭筆畫,是她自美國返臺後,一系列藉著自畫像反身思考二十一世紀的當代「自我」之精煉畫作。曲家瑞以白描的技法,帶著一種芙烈達·卡蘿式的眼神,反向凝視觀者。有時是她自己穿戴京劇角色部件的樣子,有時則是穿著現代服飾的自己,有時則是以袒露自身。曲家瑞德藉由自我的分身來自給自足——我知道你在看我,我也在看你,也請記得看看你自己。
2017年以降色彩斑斕的作品,也許是大眾更為熟知的曲家瑞的模樣。她以斑斕的色彩重新詮釋每個親友的固定形象,波普(pop)化的、當代人的肖像,每一張臉、每一寸肌膚,都閃耀著屬於自己的色光。這些人不論表情、年紀、性別為何,曲家瑞都能看見屬於他們各自的光輝。在描繪母親的畫作《母親蘭》(2020)中,曲家瑞細膩、嚴謹地描繪了母親身上的絲綢花襯衫,並以溫潤的筆觸描繪母親祥和而堅定的面容,該件作品展現了曲氏在繽紛的色彩空間之間掌握不同節奏感的能力。而在新作《Maxx》(2024)中,她在家居的餐桌物件、孩童成套的繽紛睡衣、拼裝木板,以及遠處堆放的物品之間,將這系列作品中的色彩空間特質發揮到極致,一個當代的日常,即是充滿想像力的色彩狂想曲。
曲家瑞就像是哲學家阿甘本所謂的「當代之人」——一個擁有積極態度的「不合時宜之人」,她藉著繪畫擁抱現實生活中人事物,但也不曾拋棄過去。一如此次展出的三個創作斷代,各有風格,卻不被風格拘束。什麼是曲家瑞的作品?有些藝術家可能會謹守在某一種風格上,深怕創作語彙一旦改頭換面,別人就認不出他來。但曲家瑞的藝術創作,在風格更迭之間的放手與擁抱,也讓自身的繪畫語言愈發綻放,或許才更印證一種當代人的活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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