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 N 的第三個願望|文/謝以恭

【編按:本篇文章的談論對象是位於高雄市鹽埕區的獨立藝術空間「一菅空間」於2025年底的聯展「【第三個願望】石culptrue聯展」。作者以穿插散文與現場展覽描述的書寫手法,在三章節書寫中虛構了與多年友人「N」在展場巧遇的看展與敘舊,同時交織此檔聯展藝術家與藝術家、作品與作品之間的共鳴關係。】

第一章

我一身輕便騎著機車穿過骯髒的空氣,趕在展覽結束前抵達一菅空間,只為了和宋相邦抽一根菸。

我穿過一菅空間的一樓玻璃門,沿途快速掃過何宇森、金可讚、許少軒、陳欣孟的作品,走路的快速到我心裡感到些微的抱歉,內心小聲的對自己說,等等會回來再仔細看這些作品。

當踏上二樓時,我看到N。

「咦?你怎麼在這裡?」我說。

「好久不見,我剛剛才看到簽名簿上有你的名字,就想說會不會遇到你。」他溫柔的微笑和我打招呼。

「嘿!你來了啊!啊你們認識啊?」宋相邦也和我打招呼。

N沒有變,或應該說,他的輪廓還是我手機相簿中的樣子,那個IPhone為我辨識與整理的專屬他的相簿中。他還是一如既往,衣著合適,儀態得體。宋相邦正在為N導覽這個展覽到一半,佇立在王昱儒的《Gummy tonight》前面,雙雙轉頭看著從樓梯上出現的我。那件作品是一個在牆上的雕塑作品,巨大的手指突兀的從牆中伸出,夾著被等比例放大的小熊軟糖燈,而那件作品正擺設在接待櫃檯對面,似乎N也才剛到沒多久。

「我剛剛說啊,這個小熊軟糖的確讓我想到我自己的童年……」N開始接著他剛剛被我的出現打斷的話。

「那我們許的願望,到底是不是都和自己的童年匱乏有關?大家的願望都不一樣,是不是因為每個人缺的東西都不同?」

停頓一下。「聽起來有點太精神分析,不好意思。」

當N說「不好意思」時候,向來都非常有禮貌,禮貌的有點克制,像是他怕他的思考方框靠別人太近,導致別人不舒適。

「不會啊,我覺得講得很好。」宋相邦笑著接續他的話。

我有點不知所措的走上前,畢竟我原本是想直接把宋相邦帶去一樓抽菸,現在實在不方便打斷,我只能站在他們旁邊,宋相邦見我來,便重新介紹展覽:

「這次的《第三個願望》是石culptrue 的聯展。他們以前都是臺藝大的同學,後來各自都在忙自己的事情,便很難再有一起展覽的機會。這次算是石孟鑫把大家抓回來一起做作品。」

「那時候大家討論展覽名稱的時候卡住,一片沈默。徐瑞謙就說,那個時候很像生日大家在等待第三個願望那種集體沈默。然後大家順勢在這個情境下,每個人就做了一盞小夜燈。」我想因為宋相邦剛剛已經講過一次了,所以塞給我的展覽概要好像跳過很多重要的事件,快速的把幾個重點關鍵字講給我聽而已。

宋相邦往前移動,我依著他和N的移動軌跡,往展間的內部走,他和我更靠近一點,和N維持一個禮貌的距離,感覺他們兩個並不熟悉。他接著引導:

林伯城的《對話請求》像 NPC 頭上的驚嘆號,一個等人來觸發的願望。

江蕎勤的《the third wish》把願望變成神燈。

許少軒的《鋰電池充電器》則把他的工具充電器變成夜燈,像每天的工作結束後都需要充電。

石孟鑫做了軟趴趴的石膏《燈泡》,散在地上,像是不肯振作的誰。

中間那件《Small Talk》則是一個共同製作的作品。作品最初是被放在大家共同的工作室裡,由於他們在工作室的時間都不一樣,其他藝術家看見後,各自加上一些什麼,於是作品變成一個被延伸、被托付、被堆疊起來。

宋相邦的導航著展覽,我看起來是聽著,實則陷入自己的回憶中,沒有很認真聆聽細節。展場中的小燈散發出來的小亮光,在高雄的艷陽底下基本上失去作用,我繞了繞,背著光,才能確認張伯豪《little lights》是點亮的。那是兩個人頭形狀的燈,小小的,大概跟我的小拇指一樣大,被延長線懸吊在展覽中央,像兩個人只有彼此可以依靠。這麼微弱的燈,像是我20歲那年的生日蠟燭。那天也一樣是晴天,我們兩個無所事事的人在咖啡聽打發著時間,漫不經心地閒聊的彼此心裡的焦慮,而生日蛋糕上的燭火除了微熱還有些許的灰煙,我的目光穿過灰煙,看到N的臉。

那年的生日願望,前兩個願望無非就是我們的快樂、健康、工作順利或是找到好對象,實際上真的講了什麼也想不起來。而最重要的第三個,我自己在腦袋中許下的是什麼,也如前兩個一般暗沒於我腦海中,甚至更毫無線索。

不,也不能說毫無線索,我想線索就是你。我想,肯定與你有關,但卻又不只是快樂、健康、工作順利或是找到好對象而已。

張伯豪《little lights》於一菅空間「【第三個願望】石culptrue聯展」展場。(一菅空間提供)

而現在,隨著我移動,窗戶照進來的陽光,透過徐瑞謙《亮點》中混入的亮片反射進入我的瞳孔,讓我從我的回憶中掙脫。就在這個剛好,不會太近也不會太遠的位置上,也讓我和N保持在剛好的距離,不會太遠,顯得再迴避,也不會太近,顯得太冒犯,然而這一切都是刻意的。

展場的燈光柔軟,我們三個人的陰影不會留在地上。我的注意力在下午陽光灑落,靠窗的那側,沒有人在的那側,漫漫的在窗框與地板上,緩緩和作品線條與陰影疊合。我聽見宋相邦和N的討論往樓下移動。

我深吸一口氣,跟上他們沿著樓梯往下,繼續往一樓走。

說出口的和沒說出口的。前二個願望,曾當著你的面說出口。第三個沒說的,我敢肯定,是最具重量的。那是我5年前沒說出口的,也肯定是我今天卡在喉嚨沒和你說的,或許也是沒有實現的那個。

第二章

我們終究還是有很多話可以聊,三個人在展場天南地北的聊,話題從關心彼此近況、更新朋友圈動態、談論個人職涯發展。我當初到的時候本來就不早,不知不覺也就聊到了天黑。亞熱帶的日光散去,空間染上一大片漸層珊瑚粉。隨著太陽逐漸落下,角度不斷增斜,陽光爬過展場的作品,最後消失在空間中,而我們望向展場,才看著這些這次聯展中邀請大家做的小夜燈,亮的恰到好處,在陽光之外。

每個作品的亮光都點距離,小夜燈的光亮如他們的創作者,綻放著自己的光芒,那些鋒芒不是南台灣的太陽,不會呈現漆黑的影子,掩蓋彼此,反而各個自在安好,像天上的星星,看似發光在同一平面上,其實各自在三維空間程度上距離了幾百幾千萬光年之遠。

N又說了:「我小時候也想成為藝術家。」N目光木然的注視著展場。我脫口而出:「為什麼?」,我以為他一直都沒有想要創作。「其實我家以前不會特別帶我去美術館,但我家有一本書在講梵谷的《星夜》,我家好像也只有那本書在講藝術,從那時候開始我就對藝術家有很美好的想像。」邊說出來,不知為何,好像看見他臉上蒙上一層霧霧的灰。

我知道後來發生的事情,他似乎不喜歡這個結局。也正是在他身上,我看看到人們對未來的期待與願望本身的纏繞關係,當一個人無法滿足於當下的處境時,出於自我保護的本能,心底往往會自然生出對未來的希望,支撐自己度過那些難以忍受或無法安放的時刻。但希望本身太模糊,它需要一個形狀,因此我們會去許願。當願望被說出口,未來就被暫時錨定在某個尚未到來的時間點上,那個被想像出來的未來版本,正是希望得以成立的地方。那是一種生存意志的具象化,使破碎與動搖的自我仍能重新拼合,繼續向前。理性上我們其實都知道,未來未必會按照設定好的目標發展,也不一定會迎來幸福的結局,但人仍然會本能地望向光亮之處,在不同的節日與時刻反覆許願、祝福與祈禱,好像只要持續這樣做,那些願望便有機會被某種不可見的力量聽見,而幸福降臨的機率,也因此被悄悄提高了一點。

然而,現在說出這些話的他,幸福沒有降臨。當未來已經變成現在,他不再許這個願了。

那我呢?這一刻,隱約想起了5年前,那個第三個願望。好笑的事,5年後的今天,我好像反而更理解N,為什麼總有一層薄薄透明的空氣牆圍繞在他周圍,也好像能理解,為什麼我們的關係會變成這樣。

我看著他,現在的他,已經不再想像完美的未來。當下變成過去,未來變成現在,未來不值得期待。別人成為了他過去的願望中的模樣,而他說他就像石孟鑫的《燈泡》,日常就是漫長的消磨,原本以為自己是燈泡,卻無法發光的癱倒在地。

石孟鑫《燈泡》於一菅空間「【第三個願望】石culptrue聯展」展場。(一菅空間提供)

那天,這些想法就在那短短十幾分鐘內就這樣解開了某些節,意識到我其實也許從來離N根本不遠,只是我還沒看見。

第三章

11 月第二週,那天凌晨2點46分,N打給我。那時候我正坐在電腦前,寫不完這篇稿子。

一菅空間的展覽早已結束,燈收了、作品搬走了,只有我還卡在「第三個願望」裏面。

電話另一端的N聽起來疲倦,但清醒。一如既往,他習慣的深夜清醒,好像只要一到2點以後,空氣會沈澱而澄淨,人內心的寂寞會被月亮吸引而漲潮,而翻湧的浪會拍上岸,淹越過了沙,逼得人們面對內心。

我想你也看得出來,我和N認識很久了,也曾經很要好。上次重新見面之後,像太陽繞了一圈,影子終究貼合回來,我們又回復了聯繫,在我們斷聯了5年之後。

「你最近有再許願嗎?」我問,想為這篇文章找一點靈感。

他沉默一秒。

「我都為別人許願耶。」

我愣住了。「為誰?」

「天下大同啊、世界和平啊……」他頓了一下,「還有,希望某個對象睡得很好。」

「你的願望尺度差好多。」我聽到自己笑出來。

「世界級的願望就那樣嘛。」他說,「私人願望比較小,所以能量比較強。」他又補了一句,「不是因為比較重要,是因為比較靠近自己。」

就是這樣,願望仍然是一面鏡子,不一定只反射過去,也反射現在和未來。我想起那晚展場裡,《Small Talk》中混者兩件石孟鑫的攝影作品,一件是拍攝夕陽的海面,一件是拍攝溪流旁邊被擺放的石頭。對我來說,那是石孟鑫的焦慮。

那時候,石孟鑫好像在許願:希望身邊的人一直快快樂樂地在一起、希望自己沒有被世界落下。

石孟鑫、王昱儒、何宇森、江蕎勤、金可讚、林永家、林伯城、徐瑞謙、張伯豪、許少軒、陳欣孟 一起創作的作品《Small Talk》於一菅空間展場(局部)。(一菅空間提供)

「每個人是不是都在害怕什麼?」我問,問了我在展場就想問出口的,雖然我想問的是「我是不是在害怕什麼?」。

「嗯啊。」N 說:「害怕孤單、害怕變不一樣、害怕長大以後還是沒有變成大人。」

石孟鑫的焦慮,在展覽裡反而最明顯地閃著光,記錄、願望、以及害怕遺忘,這些全都被他放在作品裡。那個溪邊的石頭,記錄朋友們一起出遊的旅程,那不是對過去的念念不忘,而也是一種偷偷做好的情誼備份。

然而石孟鑫的害怕,在這個展覽中卻尤為嶄放,他害怕面對感情淡掉,正如他在谷公館的個展中也有類似的感悟,他在記錄,這個紀錄也是害怕遺忘。

這整著展覽其實也是石孟鑫的願望,希望將情誼關係延續。

「這是哀悼的準備嗎?好像好悲觀喔。」N問我。

「不悲觀啦,很中性。」我接著說:「就像你那次幫我慶生一樣,日子一直在往前,但我們可以擁有一塊蛋糕的共同時光呀。」接著迎來一陣沈默。

我想,我可以說出口了:「我其實也很害怕,失去跟你的親密友誼。」

五年說長不長、說短也短不到可以假裝什麼都沒發生。我們不像以前那麼靠近,也不像陌生人那麼遠。我們像兩盞微弱的夜燈,誰都沒熄掉,但彼此之間隔著一段距離。

「但我好像已經失去了一部分。」我說:「然而,我也沒辦法做什麼,只能許願。」

生日、展覽、許願、紀錄,說到底都是人在努力抓住什麼的方式。我想不是因為貪心,而是因為害怕失去。而時間會計算我們得到的、失去的,也會把我們推往下一年、下一段關係、下一次的更新。那些我們曾經許過的願望,不一定會成真。但願望的本質不是實現,而是讓人敢面對自己。

我那年沒說出口的第三個願望就是在備份我和N的友誼,可惜,儘管讀檔,也有了點偏差,就像太陽繞了一圈回來,卻有些微偏差。我們還是我們,只是不再是那一年的我們了。

難道長大成人,我們就要沈落嗎?我想,即使承認我們無法成為自己小時候所想像的人,我們還是可以想像自己未來的樣子。我想,即便我們已經不是如此親密,每天見面,無時無刻電話聯絡的朋友,也沒關係,我希望你好好的就好。

一菅空間的臉書專頁,展示從布展過程再到結束前的座談的側拍,可以看到石culptrue的成員們盡力地出席這個展覽的相關活動。透過照片也可以感受他們彼此之間的打鬧與嬉笑,我想儘管他們已經不再如學生時期班每天見面聊天,有了各自的生活,但仍然可以有個展覽,記錄他們的友誼,記錄他們的現在。

本文作者|謝以恭

獨立藝術工作者。其專業為紙質檔案修復師,在長時間接觸藝術檔案實體的情況下,特別關注檔案、物質性與修復等議題。但因貪玩,熱愛出席各種活動,說不定都會在展覽開幕看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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