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按:本篇文章的談論對象是位於新北市板橋區新板藝廊的展覽「人生跑馬燈:李勇志個展」,藝術家近年來以大型霓虹招牌的裝置創作聞名於大台北地區的當代藝術圈,「人生跑馬燈」則是他聚焦在招牌系列的個展。作者長椅小姐的現實身份為該檔展覽的承辦人。】
「我的工作室有點熱,廁所蠻髒的,但可以稍微看一下之前作品的狀況,看完再去找咖啡店聊聊。」
剛聽到這句話的時候,我想我還沒有意識到其中的意思,在大太陽下,穿過漫長的「三洋」工廠圍牆,我看見李勇志在遠處向我招手,斜對角停著一台白色三稜小轎車,我不確定冷氣是否開著,記憶中整趟路程都帶著炎熱感。爬上老公寓泛黃的樓梯間,看到牆上字跡潦草的寫著「王八蛋亂丟垃圾」,李勇志說「我們到了」。他用鑰匙打開了房子中的一個小房間,裏面塞滿了用氣泡布包裹的作品零部件,牆上貼著歷年參展海報,角落塞著貓飼料袋,中間有一個小茶几,上面放著一台windows 系統的手提電腦,李勇志搬動著電風扇說:「因為電費很貴,我不太開冷氣。」整個空間大概只剩下容納3個站立的人的空間。室內氣溫使我不得不用手帕擦汗,因為沒有打開包裝檢視作品的空間,我提議還是移動到咖啡廳慢慢討論。臨走時李勇志帶我到了天台,眼前的風景一別的廣闊,能看到對面國小的操場,他告訴我,頂樓是這裡最舒服的地方。
這段訪談最終發生在輔仁大學旁的「楓橋」咖啡店,依照4月13日的上班打卡時間紀錄,整段訪談大概進行了近三小時。
與李勇志的相識要回朔到2021年的亞洲藝術雙年展「未至之城」亞洲藝術雙年展「未至之城」,當時我任職於國立臺灣美術館,是雙年展工作團隊成員之一,李勇志的展出作品《過期霓虹》大量復刻了80年代常見的霓虹燈招牌,當時只覺得這件作品帶著濃厚的懷舊情結,卻沒有深究藝術家復刻行動背後的原因,這次訪談才驚訝的發現,李勇志的招牌創作至今已走過15年仍在持續進行,他的執念遠比我想像中的強大,究竟是什麼讓這位藝術家終究逃不過與招牌羈絆的宿命?本文嘗試透過梳理訪談內容尋找答案。
李勇志在新莊工業區長大,這個被迫面臨轉型的傳統製造業工業區,一切都舊舊髒髒的,數千家違章鐵皮工廠陸續拆遷,他撿拾了一塊歷史殘骸——「太子汽車」(2014)的招牌,在他眼前的招牌不具有任何商標的寓意,而作為一個三維立體物件,他將支撐招牌平面文字的骨架改裝為可供人乘坐、停留的空間。這樣直覺性的拾荒動作卻一而再再而三的發生,作品《F》(2013)直接展示了拾回的舊招牌,原招牌商標不明,純粹擷取圖像的特徵——一個傾斜的字母「F」,李勇志將思緒帶往招牌圖像外溢的想像空間,透過三條線交會的牆角投影,浮現出等待躍入的游泳池、延綿不絕的公路…… 像是進行了一場時空蒙太奇。
淡江大學資訊傳播系畢業後,他被外派到金門當兵,那段長期日夜顛倒、時刻處於警戒狀態的軍旅生活,讓他習慣在深夜保持清醒,並在日間執勤時偷偷補眠,像是一種胎記,深植在他作品的性格中——那些夜間出巡的藝術行動。他享受夜深人靜、無人看管的自由,或許應該說他更愛那種踩在規範邊緣偷偷摸摸的感覺,在日間假裝規訓的做著維生的兼差工作,在夜間悄悄化身為對資本主義規則不屑一顧、執行「盜版」的藝術家。
在《竹科盜版》(2016) 中,李勇志半夜跑到無人的新竹科學工業園區,用炭筆與宣紙將半導體產業工廠的logo拓印下來,以廉價到近乎無價的方式,複製支撐臺灣GDP、被稱為「護國神山」的公司商標。更進一步,他運用臺灣戰後現代建築常見的「抿石子」技法,將這些半導體產業工廠logo復刻出來,半夜偷偷黏貼在新竹被遺棄的老屋上。像是臺灣「現代化」發展的縮影,一個技術覆蓋著另一個技術,潛移默化、偷天換日,像是臺灣不斷攀升的 GDP,這個看似進步的經濟敘事,卻始終無法真實反映人們面對物價上漲、薪資停滯的現實生活。
經歷了一場失戀後,李勇志下定決心賭一把——前往國立臺北藝術大學(簡稱「北藝大」)就讀新媒體藝術學系,生活暫時離開了新莊工業區有了新的展望,每天由新莊開往臺北的路上會經過一個大大的霓虹招牌——「正新輪胎」,對他來說這是再「現代化」不過的象徵了,白天的招牌架經過日曬雨淋,有著生鏽腐鏽的質地;夜晚的霓虹燈閃爍著豔麗的光芒,魅惑的招呼著人們:快跟上這個更新更快的新世界吧!「效率至上」的目標追求下,打造了80年代末錢淹腳目的臺灣、燈紅酒綠的臺北,光鮮亮麗的表象下,人們不願提及的是勞工壓榨、環境污染等黑暗面。他在作品《再新輪胎》(2011) 中首度使用投影作為媒材, 模擬霓虹燈招牌在亮與暗之間的視覺轉變,揭示社會進入工業化的一體兩面,並就此開啟了霓虹招牌創作系列。
新媒系的經驗不僅打開了李勇志對於成為藝術家的想像,也為他引薦了今後的核心創作媒材——投影,這種具有強大可塑性的光影,能任意模仿出不同時期霓虹或 LED 招牌的質感。作品《照亮新世紀》(2014) 使用光雕幻影技術,在投影燈光下打造了看似炫麗的LED面板,這個指向未來的響亮宣言下,覆蓋的卻是一張被遺棄的塑膠腳踏墊。
「我欲來去臺北打拼,聽人講啥咪好康的攏在那,朋友笑我是愛做暝夢的憨子。一棟一棟的高樓大廈,不知有住多少像我這款的憨子。不管如何,路是自己走。」——《向前走》(林強,1990)
在80年代亞洲經濟高速成長的背景下,霓虹成為都市最鮮明的皮膚——閃爍、擁擠、躁動,也映照著工業資本快速擴張下的集體慾望。李勇志的《過期霓虹》系列 (2021年至今) 透過投影及透明紗布復刻霓虹燈招牌,讓人聯想起1982年的電影《銀翼殺手》(Blade Runner) 中的都市風景,在賽博龐克(Cyberpunk) 的美學中,描繪著高科技繁榮與社會崩解同時並存的未來寓言,在2020年代的今天看來,卻是一個未曾抵達的過期未來。
在漫長懷舊的復刻行動中李勇志哀悼的到底是甚麼? 答案在《過期霓虹電影院》(2026) 中漸漸顯明,一個略帶江湖「氣口」的中年男子,娓娓道來他在臺灣紡織業打拼的種種經歷,高中畢業、加工廠上班、當兵、娶老婆、作生意、喝小酒、海外打拼……看似某個人的人生細節,卻是80年代前往臺北打拼的千千萬萬台灣人的集體記憶,微觀的記憶與宏觀的歷史不斷穿插,男子以略帶生澀、平穩的語氣,朗讀著霓虹燈招牌與電子產業發展的都市歷史,像是抹平了人生中的心酸血淚、打趣玩笑。如今紡織工廠已遷出臺灣,霓虹燈招牌也不在了。
聽完這個長達15年的創作歷程,置身在李勇志作品的光影中,像是走過人生跑馬燈,做了一場白日夢,高樓大廈似乎沒有要停的意思,只是當年的青年已白髮蒼蒼。
作者簡介|長椅小姐
一名對旅行上癮的策展人、平民藝評人、日常中的奇觀鑒察者。白天是美術館的上班族,曾任職於國立台灣美術館、立方計劃空間、新北市美術館;夜晚化身爲「長椅小姐」進行書寫及策展實驗,關注大歷史敘事下被忽略的個人經驗與邊緣記憶。
Instagram:長椅小姐Miss Bench
Email:ileanatu62@gmail.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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