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按:本篇人物專訪文章對象為韓國聲響藝術家Woo Haran(우하란,O8KK)。他現正於台南節點 Zit-Dim Art Space進駐創作,並將於6/13舉辦個展「You hear something. I know you do.」。而本篇專訪完成於展覽開幕之前,記号邀請他談論自己的聲響創作脈絡、對於聲音與聲響的聯想,並邀請他描述即將於個展中發表的創作。】
Woo Haran,우하란,2000年生於韓國,現居首爾,為作曲家與視覺藝術家 。其創作以自建的詩性宇宙「[O8kk]」為核心框架——月亮[O]、雲[8]、星群[kk]構成一個持續演化的符號網絡 ,橫跨音樂、錄像與裝置。他畢業於加州藝術學院(CalArts)音樂作曲學士,師承Michael Pisaro、Ulrich Krieger與Karen Tanaka,發展出融合聲音、圖像與表演的跨媒介實踐 。
2021年,他以融入韓國民謠元素的獨奏鋼琴作品,榮獲美國音樂教師全國協會(MTNA)全國第二名;2024年,以一件探索自然與數位結構之流動關係的錄像作品,獲得義大利威尼斯拉古納藝術獎(Arte Laguna Prize)特別獎 。此次台灣駐村機會,正是透過該獎項獲得 。其作品曾於格拉斯哥Radiophrenia、倫敦實驗電影節、雅典數位藝術節、紐約GUI/GOOEY等國際平台展出 。目前他正於台南節點藝術空間(Zit-Dim Art Space)進行駐村創作,並將於六月十三日發表駐村展覽《Evocator》。
Instagram:Woo Haran
1. 宇宙學的起源
記:你以「[O8kk]」——一個由月亮、雲與星所構成的詩性宇宙——建立起整個創作實踐。這套象徵框架是如何誕生的?它是先從音樂浮現,還是從視覺開始?
Woo:我的工作橫跨音樂、錄像與裝置,但挑戰不僅僅在於跨媒介工作本身。即便在音樂之內,我對實驗作曲、聲音藝術、電子音樂,以及以歌曲為基礎的音樂同樣認真。我從來沒有辦法只選擇其中一個方向。
正因如此,我有時會擔心自己的創作可能變得過於散漫。當一個藝術家真正投入於許多不同的取徑時,要在不把自己化約為單一類別的前提下維持專注感,是相當困難的。創造一套宇宙學,成為一種將這些不同興趣聚攏在一起、而不強迫它們趨同的方式。
起初,我對這套宇宙學並沒有明確的哲學或體系。我所擁有的,是一種強烈的直覺:我需要某種象徵框架,能夠在漫長的時間裡與我的創作一同成長。
最重要的轉捩點之一,是創作了繪畫作品《想像的三組件(Three Pieces of Imagination)》(2022)。回頭看,那件作品幫助我辨認出許多後來成為[O8kk]核心的視覺母題。月亮、雲、星星,以及其他反覆出現的元素,開始感覺不像是分離的圖像,更像是一個更大星座中的各個部分。
與此同時,我已完成或正在創作的許多音樂作品,在概念與主題上似乎也自然地契合於[O8kk]之中。回頭看,這感覺像是發現了一條早已貫穿其中的線索。[O8kk]成為一種方式,讓我得以辨認那些原本看似毫無關聯之事物之間的連結。
2. 多一性( Plural Oneness )
記:在你的創作自述中提及的「奇異與複數在持續變形中共存(Singularity and plurality coexisting in continuous transformation)」,聽起來幾乎是矛盾的。對你而言,多一性(Plural Oneness 다일성)是一種哲學立場,還是你在創作過程中實際體驗到的狀態?
Woo:多一性是我在創作過程中真實體驗到的狀態。
當我創作時,我常常感覺自己在創造不同版本的自己。[O8kk]中反覆出現的許多核心物件與形象,都共享著相似的特質:它們是黑暗中安靜發光的微小存在。滿月、波光粼粼水面上的光點,乃至骨骼化的魚「hee」,都感覺像是同一種存在的不同顯現。與此同時,它們仍是不同的生命,活在不同的地方與不同的時間。它們也可以被理解為僅僅彼此相似的全然不同個體。
多一性對我而言,與其說是哲學上的結論,更像是一種存在論上的困惑。我常常發現自己在思索:它們是我嗎?如果是,哪一個才是我?也許兩者都是,也許都不是。最終,我通常得到的答案是:「我不知道。」
這或許正是我的許多作品都圍繞著「變形」主題的原因。就如同[O]象徵月相的循環,[8]象徵水的流轉,同一種存在以不同的形態反覆返回,彷彿在持續變化的同時,又以某種方式維持著自身。
我所知道的是,我對那些微小的事物懷有深深的情感。它們都是可愛的、悲傷的、奇怪的。它們感覺像是我自己的倒影,這正是它們對我而言如此私密的原因。
3. 聲音與圖像之間
記:你在加州藝術學院(CalArts)接受的是音樂作曲訓練,然而你的創作如今橫跨聲音、圖像與表演。作曲的思維如何塑造了你處理視覺的方式?在你的作品中,兩者是平等的,還是其中一方構成了底層結構?
Woo:當我在音樂以外的媒介中工作時,我常常發現自己遵循著在作曲時所依靠的同一種直覺性流動。我也援引許多透過學習作曲所習得的技術與思考方式。
例如,我透過作曲學到的一個概念,是如何通過變奏來發展主題;而這種思維方式持續塑造著我的視覺工作方式。我常常在單件作品中或跨作品之間重複某個視覺元素,有時是細微的改變,有時則是以完全不同的形式或媒介呈現。
我感興趣的是,重複如何積累意義,讓一個想法隨著時間獲得新的關聯,變得更加有力。由於我正式的訓練是音樂作曲,我自然會在從事其他媒介時,援引透過音樂創作所發展出的經驗、方法與直覺。
然而,我並不認為聲音與圖像存在於一種階層關係之中。我更願意將聲音與圖像視為同一創作過程中平等的部分,而不是其中一方作為另一方的底層結構。
4. 來到臺灣
記:在駐村期間,你置身於一個對你而言相當陌生的文化環境中。臺南或臺灣的哪些面向進入了你的創作,或者打亂了你慣常的工作過程?
Woo:駐村期間,我始終被各種語言、對話與情境所包圍;我能感知到它們,卻無法完全理解。即使我知道自己聽不懂大部分的內容,我仍然發現自己在仔細聆聽,搜尋那些可能幫助我理解正在發生之事的微小線索。
在某種程度上,這段經驗讓我想起初抵美國求學時的感受。久而久之,我學會了如何與不確定性共處,有時甚至假裝自己理解的比實際更多。最終,我意識到,不完全理解某件事,可以是一種有趣的棲居狀態。
這些經驗對最終的展覽而言尤為重要。在許多方面,這件作品正是從這種仔細聆聽某些可被感知、卻永遠無法被完全把握之事的體驗中生長出來的。
5. 關於個展「You hear something. I know you do.」
記:六月十三日在節點藝術空間呈現的作品,是駐村期間的全新創作,還是在地方脈絡中重新審視的既有作品?你希望臺灣觀眾帶著怎樣的問題走進展場?
Woo:這次個展中展出的其中一件作品《Evocator》最初是我2023年在CalArts就讀期間創作的。當時,我對風的聲音產生了強烈的興趣,想像一首由風演奏、無需依賴傳統樂器的作曲。然而,在飛回韓國之前,我始終沒能找到合適的有風天氣進行錄音。在飛機上,我最終錄下了機艙引擎的聲音,並以此作為素材。雖然音樂上行得通,但我從未對此感到完全滿足,因為素材本身並不是風。
三年後的今天,在臺灣的駐村期間,我得以在臺東錄下強勁的風聲,並以這些錄音重建整件作品。從這個意義上說,駐村讓我得以重訪一個懸而未決的念頭,讓它更接近我最初的想像。
個展「你聽見了什麼。我知道你聽見了。」其實是一件多媒體裝置作品,結合了以聲音為核心的計畫《오슬(Ever-Passing)》以及音樂作品《Evocator》。展覽追溯錄製的風聲如何被傾聽、詮釋,並轉譯為音樂形式的過程。除此之外的全新創作〈聆聽之板(A Board of Listening)〉、〈Evocator〉、〈風之複調(Aeolian Polyphony)〉,則是奠基在《오슬(Ever-Passing)》這項以聲音為基礎的創作計畫當中。
至於臺灣觀眾,我只希望他們能保持對不確定性的開放。這個展覽並不著眼於在科學意義上理解風,而是關於仔細聆聽某些永遠不會變得完全清晰的事物。我不希望引導觀者走向某種特定的詮釋,而是希望他們帶著一種意願進入展場;在辨認或解釋自己所聽到的之前,先願意傾聽。
我們將什麼投射在聲音之上?聆聽在哪個時刻成為了想像?這些是我希望觀眾在穿行於展覽之中時,能夠帶著走的問題。
6. 反問
記:如果你能反過來向臺南(或臺灣)提一個問題,你會問什麼?
Woo:大家還好嗎?這裡也太熱了!
本篇文章工作人員:
採訪企劃|陳晞
編輯|陳晞
攝影|彭奕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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