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裝著冰開水的玻璃杯,背景是深赭褐的桌面,光從杯身透出來,是油畫顏料從內部發光的那種光,不是外部照明的反射。黃少葳的《冰開水》沒有任何事件,沒有使用者,沒有敘事的前因後果。它只是在那裡,帶著某個人剛離開、或尚未抵達的溫度。你說不清為什麼在這件作品前停住了。
黃少葳在耳畫廊個展「假期過後」中展出的畫作,大多描繪著藝術家在無事件的平淡日常裡的片刻。隨手用智慧型手機拍照,將日常某個不特別的時刻拍下來,此種日常影像紀錄的習慣所對應到的,是她之所以不同於其他影像畫家的特點,是她仍在處理中的「影像–繪畫」命題裡詮釋情緒狀態的材質性議題。
黃少葳藉由平淡的色彩與短促筆法,藉由各種不具事件性的畫面為題,描繪平淡的情緒在點與點之間過渡。我想像那是畫家對日常生活中「情緒空檔」的描繪。線性筆畫積累均質感,不強調任何一刻,也不停止於任何一刻。這些空檔是以許多玻璃反射的疊影成像被表達出來的,例如《轉彎處》映在車窗的手的局部,兩隻交疊的手置於車窗邊沿,超現實似地描繪在一個看似是自然風景的畫面中央,又或者是如《車窗上的貼紙》,從外面望向車內,卻被烈陽的反光和車內影子豐富了視線層次。
許多畫家描繪情緒,但描繪情緒的空檔意味著什麼?沒有表情,非關色彩心裡學的暗示框架,我們在黃少葳的許多繪畫中,間接看見了她在日常裡的拍攝心態,像是在餐點到來之前的等待時刻,抵達某個目的地之前在車窗前的發呆,或是與人共處時空檔時刻,從一個話題到另一個話題中間的零碎空檔,這些空檔有時是發愣,有時也許是尷尬,讓某種很「滿」的狀態,有懸置和喘息的餘地。
在手機照片翻譯成油彩的過程中,邊緣鬆動了,細節被省略,但照片特有的色彩偏移卻被保留——那些數位攝影在昏暗室內產生的紫灰陰影、橘黃暖光,在油畫表面上重新出現,製造出一種奇異的矛盾:攝影凍結的是精確,繪畫翻譯的是輪廓,而情緒空檔中的記憶保留的從來就只是情感的大致形狀。黃少葳的繪畫讓空檔的情緒密度表現出它在繪畫中的材質性。
黃少葳描繪一位看書的人的《無題》系列正是這個命題的繪畫版本——觀者站在他們身後,看見一個沉浸在自身世界中的人,但無法進入他的視線,甚至無法確認他的身份。三層觀看疊加:觀者看著畫,畫中人看著書,而書遮住了畫中人的臉,視線之間的銜接並未造成任何交流。情感懸置在這個無法完成的串接之中。那麼,手在畫中有情緒嗎?手的動作在展覽中反覆出現,孤掌伸向欄杆,天空從畫面上方斜切進來。這些截斷的構圖拒絕交代完整場景:你知道這個場景在繼續,但畫面的邊緣切斷了它。此一「在抵達之前」的構圖狀態,猶如黃少葳對現階段生命與創作的自我投射,是空檔時刻的知覺結構在繪畫形式上的直接對應。
這使我想起小津安二郎為當代電影創作留下的一種鏡頭語言,影評人唐納德·里奇(Donald Richie)稱之為「枕頭鏡頭」(pillow shots),插入在場景與場景之間的靜物畫面:一個花瓶,一截走廊,窗外的天空。這些鏡頭不推進任何敘事,不解釋任何情節,它們只是在那裡,讓兩個場景之間的空隙獲得質地。黃少葳的繪畫往往是描繪這樣的情緒空檔。那只玻璃杯不是隱喻,不是象徵,它就是一只裝著冰開水的玻璃杯,置於碟上,光從杯身透出來。它讓情緒空檔本身成為可以被感知的狀態。
若說「任憑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飲」,黃少葳以瑣碎而短促的筆法,與看似輕盈的色調,描繪的便是那只取一瓢飲的手,在弱水三千中的倒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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