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到台南將近一個月之後，週六又到新裝裏百貨行拜訪。買了一件短T，在衣服上，老闆張軒瑋貼著中英日三種語言的介紹貼紙，寫著：

 

「這款T恤由CLOT設計，該潮牌由香港藝術家兼演員陳冠希創立，據信於2014-2016年間發布。T恤上繡有彩虹色的「L.A.C」(Local Action Crew) 徽章，這個作品體現了CLOT將中國文化靈感與全球街頭美學相結合的核心理念。復古水洗面料突顯了其懷舊感及其在當代亞洲街頭服飾中作為標誌性單品的地位。」

 

不知道是從幾年前開始，只要到台南，就會來新裝裏百貨行逛逛。並不是每次都有買東西，但每次只要一來，張老闆都像是在分享新研究那樣的在向我和尚庭介紹衣服。他操著一口優雅流利的台語，説他只跟懂得欣賞的人分享。畢竟我們來了好幾次，也買了好幾次，雖然不敢說多懂得欣賞古著，但總是很樂意學習的客人。

這次來，看見了其中一些服飾貼著他們研究建檔的介紹貼紙，它們的過去被好好地整理了。就像是古著Archive那樣。

我逛了兩層樓，苦惱著該買哪一件衣服，一件是暈染地非常特別的絲質襯衫，像是把晚霞暈在上面了那樣。另一件則是後來我決定買下的CLOT T恤。後者甚至在不能試穿的情況下，我看起來還可能穿不下，但我終究買了它，我太想要那些貼紙上的文字了。

若是古著本格派的人，看到那段介紹大概會覺得：「2014-2016年間發佈？那怎麼能算是古著呢？充其量只是舊衣服吧！」———是的，若是以國外的定義（又或者是 A Room Model在自家網站中仔細詳列的標準）來看，古著應該至少要是20年以上的服飾或物件。這件陳冠希的CLOT充其量才10年，怎麼算古著呢？我認為這就是新裝裏百貨行與張老闆總是能吸引我、並讓我每次來到店裡都能學習到新知識的原因：他在用商業與研究，詮釋一種從台灣誕生的古著觀念。

台派古著——那是新裝裏百貨行裡的古著（或是古董衣）的世界觀的起點。跟你在全世界看見的店都絕對不一樣，他們幾乎不陳列那些你在其他古著店會看到的橫須賀外套、木村拓哉世代（註1）的Levi’s 單寧服飾、花襯衫、經典運動服或是私人改制圖像的衣服。他們基本上是從臺灣戰後的服裝設計、代工和進口史的角度，來搜羅店內的古著。他們盡可能找到那件服飾的來源出處，不論它的價格是昂貴還是便宜（通常都不貴，像是那件CLOT才900元）。

【圖說｜從新裝裏百貨行買來的CLOT T恤。（攝影｜陳晞）】

 

關於那些來源出處，並不只是停留在對於品牌季度的辨別上，那是Archive古著的基本功，新裝裏百貨行把這些台派古著，都以Archive般的方式對待，或更甚之。

張老闆向我介紹了一件品牌名為「COVLA CDUUI」的黃色仿歐風直筒褲，上面的標籤寫著：

 

「COVLA CDDUI： 由台灣新北市企業於1997年註冊商標，活躍於1998年至2000年代初期。品牌以歐風字體與翅膀圖案營造進口形象，選用高品質布料並注重精細設計，成為當時台灣『仿歐美』服飾熱潮中高端形象的代表。商標已於後期註銷，品牌停止營運，目前僅在中古市場可見。」

 

沒寫在上面的故事是，老一輩的幫派或道上人士大概都穿過也聽過這個牌子，「COVLA CDUUI」穿出去就是鑠奅(siak-phānn)​ ​。但其實這個品牌的「正版」是德國的卡洛奇（Covla & Cduui），當時可能並未進軍台灣市場，於是在地企業搶先註冊商標，並自己仿製。

古著裡當然也有盜版或A貨，特別是越大的品牌就越多盜版（例如Ralph Lauren）。但是，新裝裏百貨行帶我看的不只是品牌的故事，還有生產過程的故事，還有材質的故事。儘管那件「COVLA CDUUI」的褲子並非德國的卡洛奇，但它使用的面料、剪裁設計，也都獨樹一幟，具有保留的價值，因此張老闆才撿了回來，將它整理成可以展售的程度。

回到我買的那間CLOT，其實一開始我並未注意到那件衣服，只是在和張老闆閒聊古著的過程中，問起他這麼一件事情：

「像以前「夠壞堂」或其他早期台灣潮牌的衣服，其實以時間來算，它們也算古著了吧？你有想過把它整理起來賣嗎？」

 

張老闆一邊搖頭一邊往後退。

 

他接著解釋：綿有分等級和產地之分，美國棉、埃及棉、新疆棉….等，以前潮牌往往都主打重磅、後磅，要看起來很挺，成本考量上幾乎都是用最便宜的中國棉。其次，潮Ｔ最喜歡在前面印很厚重的圖樣，圖樣很容易損壞不說，穿起來其實很不透氣排汗（我馬上想起自己國中的樣子，永遠是胸前到肚子的那塊長方形先流汗，蠻臭的。）

「好的衣服，穿起來舒服，久了也有技術可以修復，這是我們想推廣的古董衣文化，但現在有修復古董衣技術的人幾乎要失傳了。」張老闆說，台南原本有一位很厲害的古董衣修復師，但近年來因爲眼睛不好，也不太做了。我頓時有一種好像一年年看野柳女王頭的脖子越來越細的感覺，好像自己也做不了什麼，只能慢慢看它斷，然後再看有沒有人硬是讓它接回去。

不過，如果有機會的話，我還是蠻想看看有沒有夠壞堂古著的，只是還是別在張老闆面前穿著好。

對我來說，古著是個會隨著時間與地域性推移定義的物質文化觀念，它可以讓我透過衣服，練習另一種…不管是時尚觀、或是文化自信，之類的東西。

我實在很好奇，「台派古著」會如何影響我們對服裝與用物的觀念，為此我很樂意繼續繳學費，相信我的戶頭也會因此而原諒我的吧？

【圖說｜每年都有人在問「女王頭斷了嗎？」但我們好像也沒辦法做什麼。（截自Google網頁）】

 

註1｜指在木村拓哉活躍的時代所流行、或因他穿著而受歡迎的古著風格。 這些服飾通常具備「美式休閒」（Americal Casual，日文稱「アメカジ」）的特色，強調丹寧、軍裝、工裝元素，並帶有日常休閒感，常被視為一種具代表性的復古風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