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註｜本篇由蔡青樺撰寫的評論，對象是板橋435藝文特區策劃的年度策展計劃「你買的我都拿來做藝術」，與策展人蔡明岳在小北百貨板橋中正店策劃的平行展「今日購物清單」。
板橋435原本為行政院國軍退除役官兵輔導委員會主計人員訓練中心、專業人員教育中心，如今轉身成為藝文展演空間。「藝術x零售：你買的我都拿來做藝術」位在仿西式建築的板橋435，其對稱設計讓展間呈現出齊勻、對稱排列的特質，直接決定了觀眾的觀展動線，西式的外型與被引入展場的零售商場形象，成為觀看這檔展覽的衝突對照。
從435大門走入，右轉直排教室第一間「藝術商店」將小北百貨、福利中心式的貨架，搬入展場中。當我沈浸在藝術作品、繪畫藏匿於貨架中的奇觀，一切都宛如身處商店選購、閒逛時，我卻注意到門口的告示牌用紅字寫著：「現場並未販售作品，現場物品亦僅為展品，不得移動、拿取。」，這一行字戳破了我對「藝術商店」的理想體驗。因為，無法購買就意味著商品的凍結，而這也使這貼滿廣告的「藝術商店」滯留在「僅供觀看」模擬情境；如此一來，這便成為一檔與零售模式仍劃開界線、僅在觀賞藝術模式稍有不同的展覽。
順著一間間的教室走入又再走出，除了「藝術商店」的形式別具特色之外，其他教室（展間）的觀看體驗，是如此熟悉：商品仍美麗地安放在展台之上、或如畫般被釘擺至牆上。也就是說，藝術家們處於創作的舒適圈，快樂地玩弄、擺置從小北百貨搜羅而來的現成物。若要細看，與藝術體制（the institution of art）慣習的觀看差異，顯現在佈展道具上：將維持觀看美學、隱藏懸掛物件路徑的「透明釣魚線」；有的替換成彩色衣架、曬襪夾；有的替換爲捆綁箱子用的塑膠紅繩；又或有的將投影布幕更替為攤平的商品紙箱。種種模式除了讓商品變形或成為佈展工具的替代品之外，與學院藝術教育中所接受的知識與觀看邏輯大致無異。
我想，「你買的我都拿來做藝術」若只是把現成商品以道具形式置入作品中，成為商品的替代與集合，確實讓人略感失落。然而，這般失落在展場當下我並無所感；或許是因為空間效應——新鮮的觀展環境、太過熟悉的創作語彙——使我沉浸於逛展體驗中，推遲了我的感受。在一夜熟睡過後，以「商品」替換成「創作物件」的作品架構，才遲至腦海中。有如展覽的後台機制，並非指涉作品的失效，而是在被馴化的觀展模式中——只有離開展覽現場，才開始真正推動作品效應。
而另外一個戰場，才是對藝術家與觀眾的真正考驗——小北百貨板橋中正店的平行展「今日購物清單」。讓我們回想當我們懷揣著家庭缺用品清單、站在琳琅滿目的貨架面前，找到清單中的商品簡直難如登天。只因那宛若迷宮的雜貨排架，使我們不時被誘惑以致於忘記腦中的必需品；又或是稍微急切一點，尋到一半便無力地走到櫃檯：「請問，排水孔蓋在哪裡呢？」這時我通常都相當欽佩店員的記憶力，能在接收到訊息的瞬間冷冷回覆：「18排右側架子、下面。」
同樣地，作為到小北看展的觀眾，複雜的貨架景觀燃起我「尋寶」的挑戰心情，腦袋卻時不時被左右貨架誘惑而冒出：「家裡是不是也沒有垃圾袋了？」，直到我看見一些隱藏在貨架深處，發光、抖動或是轉動的角落生物…
「還是我其實需要買一個刮水器？臺北濕氣真重。」
在思緒不斷被打斷的同時，我駐足在有藝術作品的地方拿起手機拍照，隔壁站著一位正在挑選水龍頭的阿伯，阿伯對我的行動不感興趣，也沒注意到他頭上有一「隻」正在轉動的小北怪獸。這讓我不僅打了個寒顫：藝術世界在小北這般能體現大眾面向的場域更顯渺小，尤其藏匿於商品世界的角落，稍有閃神，就成為不復相見的錯過。
讓我們轉換心情，試圖從後設的角度重新思考展覽的製作與展示；藝術家們在這次的展覽中獲得在小北購買藝術作品材料的固定預算：普普藝術式的作品、現成物的造型挪用展示、塑膠工業產製物件的組裝，準確地回應了我們所能想像的作品生成，
然而面對「藝術x零售：你買的我都拿來做藝術」、「今日的購物清單」，或許我們期待的是，非白盒子場域中出現的一點藝術意外。除了這些已知的製作方式之外，有些作品在擺放位置規劃上，並非佯裝成大眾商品，並列在層架上，反而更像是藝術需要在零售商品中被找到的躲貓貓遊戲。
那麼，藝術品與零售的結合至此是否被削減力量，且難以在「你想要的通通都有」的小北脈絡中開展藝術的公眾化？
當我們開始思考倪祥「大家都來看你了」或是從毛利悠子的作品中看到生活物件與各種機械零件改組的集合體等在今日頗為顯學的創作模式時，可進一步理解為，這些拼裝作品之所以獲得感官的加持，部分源自於他們以各種形式裝置於白盒子展演空間；它不是台座上的雕塑、也不是牆壁上的繪畫是如此清晰。再看以集合物件形式出現在小北百貨的作品時，這些組裝怪獸儘管依舊新奇，但在小北花花綠綠又複雜的場景中，暴露出奇觀的失效——錯過。
反而，貨架上的繪畫，相當直覺性地進入觀眾的感官：「這是一張繪畫」，一件藝術品的立體感竟在小北場域中顯得獨特。這種顛倒的觀看體驗，成為觀看這檔展覽最大的樂趣之一。而我認為這樣的展示方式，也可以說是藝術展演場——不論是白盒子、灰盒子、黑盒子、各種奇形怪狀——應是構成藝術作品的不可或缺，而觀眾鮮少發覺，巧妙地遲至在這檔展覽中。也就是說，小北百貨從某種層面上，以場所與藝術作品的共構現身，逼迫觀眾感受展場、甚至是以誘惑的姿態出現。
小北百貨爆炸式的景觀，無法如白盒子般地精確地展覽作品；而藝術作品也無法真正在小北百貨中成為零售商品，這引出了一則提問：小北百貨作為一展覽現場是否失效？我傾向認為，它仍是有效的。它除了是怪奇展場之外，或可將小北百貨視為龐大複雜的社會景觀的隱喻，迫近那生存於舒適領域藝術作品群，揭露了一個你我都恐懼與不安的事實——藝術作品在大眾面前回到一個更加脆弱，但也更加誠實的位置——誤認、忽略以及錯過。小北與板橋435的連線，有趣地將生活場域與藝術場域進行串聯，卻也因為小北百貨的商品、圖像、日用品爆炸般的存在感，讓這些經驗不會在觀展的當下體會，迷宮般的展場，熟悉的商品被藝術家挪用、轉化，讓你一時沈浸在展覽的趣味中無法自拔；但也猶如藥癮過後，回溯這藝術遊戲的欲望追逐，作品的真正發生，是在這延遲的思考中發酵與有效。
作者｜蔡青樺 Hulda TSAI
Intagram｜hulda_aa
現讀於國立臺灣藝術大學當代視覺文化與實踐研究所，一名在社會表層緩慢存取訊號的觀察者，同時經營個人設計工作室「日日春」，協助機構、策展人、藝術家製作視覺統籌。目前將書寫作為觀看訓練，從身體感知作為視讀現象為起點，追索社會、空間、物質與當代藝術的倫理邊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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