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註】原文出自蔡宏賢與林欣傑於台北當代藝術館策展「你好,人類」(2024)之展覽畫冊,台北當代藝術館出版,2024年4月。(VR線上展場連結點擊此處)
我並非是一位長年鑽研AI技術的人,對於「你好,人類」這檔展覽中,創作技術層面的理解程度,大概也跟一般人無異。然而這正是這檔展覽的核心意識,以及它所面對的當下——一個AI技術已然在日常生活中成為思想的輔具的當下。二次創作的圖像生成、形象的深偽、影片敘事的構成、文章論述的編輯…等。「你好,人類」——這句看似輕鬆簡單的日常問候,像是生活中突然來了一位陌生他者,呼應這檔展覽所立足的時代之革命——AI技術已在日常生活中盤根錯節地被應用、發展,並且正式成為大眾只要一打開電腦與網際網路瀏覽器,便可以輕鬆與之互動的對象。
雙向的失落
近日一起與AI和機器學習有關、令筆者深思不已的事件,是當日本漫畫家鳥山明逝世的新聞在社群平台上蔓延開來之後,許多粉絲紛紛在各種圖像生成程式中,以不同的咒語形塑(prompt casting)創造《七龍珠》系列作品中的角色紛紛向漫畫家哀悼的圖片。層出不窮的現象發生了,有些人算出鳥山明趴睡在工作桌上的圖片,但面容卻是另一位日本動畫大師宮崎駿。又或者,有些人再現了七龍珠角色默哀的模樣,被另一群人拿來製成商品販售後,製圖者卻沒有以法律制裁盜用者的版權依據,因為依照現有法律,版權方依舊是在鳥山明工作室「BIRD STUDIO」手中。就像傑森・艾倫的《歌劇院空間》,儘管得獎,卻仍無法申請著作權。民主法治社會跟不上科技與創造力的躍進,而科技的創造也難以被現有的法律認證,甚至,難以被可視化地理解。現階段這種雙向的失落狀態,是觀看「你好,人類」時的外部情境。
在「你好,人類」中,這種相互的失落首先由日本新媒體藝術家真鍋大度的《AI不是藝術》揭開序幕。作為展覽的第一件作品,它以文化工業殿堂象徵的好萊塢罷工事件為引,探討AI技術如何迫使電影工業為自身的創作生產重新定義。在展間相對應得投影畫面之間,一段獨白吸引了我的注意:
AI生成的電影必會將我們推向未知領域
讓說故事超越人類想像力的邊界
想想有種智慧能分析、合成數千年文化和歷史時刻
它所能夠想出的敘事會有和涵義
AI技術如何介入創作中的敘事與其建構,而人類(藝術家)又如何介入、編輯這些故事,成為我作為一位對於AI技術並不熟悉的觀看者,在這檔展覽中時常留意的層面。《AI不是藝術》就像是我們在這黨展覽中,思考「AI作為藝術」時的路障——先別這麼快,讓我們好好思考,在成為「藝術」之前,AI如何影響創作者的技術、設計、控制、創造性等思維。這件作品亦恰巧呼應了列夫・曼諾維奇(Lev Manovich)對於藝術AI和AI藝術定義中的觀點,他認為真正的「AI藝術」很可能是意味著人類不可能創造出來的種類,是藉由非人創造出的藝術類別。在此之前,現階段的當代藝術家都還是需要讓程式經由神經網絡的學習、設計與控制,將生成物(作品)做成自己「想像中的可能樣子」。
碎片重組大他者
在創作中持續探討語言性在媒體轉譯之反差的藝術家魏廷宇,在《百科夜行》中將經過AI編輯的龐雜歷史陳述,以及私人過往的獨白,在隔板的兩面背對描述。研究民間譚(Folktale)多年的跨領域藝術家楊雨樵,則在《回・口》中虛構了一個敘事情境:當人類滅亡之後,其他具有高度智慧的生物,透過AI管理的人類文明檔案庫,去閱讀關於人類是什麼的資料。藝術家藉由模擬AI講述出對於人類的理解。在這件作品中,這其中的敘事誤差,便就如同當前人們要以圖像生成軟體描繪出鳥山明的形象時,卻出現更似於宮崎駿的臉那樣。當創作者們試圖藉AI喚回某個事物時,其使用機器學習的技術性,往往成為他們描寫真實時顯露的筆觸。Hello Edo的《屋台系列》、楊雨樵《回・口》、莫雷辛・阿拉亞里(Moregshin Allahyari)的《月亮臉》,乃至松尾公也(Koya Matsuo)的《妻音源 Torichan 歌唱 Desperado》等作品在展覽中的鋪陳,猶如在時代、故事、信仰與已逝至親的形象等面向中,藉著機器學習,一步一步地將不同碎片重新拼湊為更具象的虛構真實。
在一樓展區的藝術家們,大多都是藉著AI與機器學習技術,將碎片重組為一個敘事或真實,又或者如新媒體創作團隊「超維度」的《生態池》那般,以大量的A生成演算,組成一個緩慢而優美的仿生動作,那麼,孫詠怡的《刪不了的符號》可說是反向地讓我們看到被威權體控制的網路審查制度刪除的訊息碎片。在展場中,我們幾乎無法閱讀出投影在滿牆白紙的文字有何意義,展場擺放關於網路審查的研究論文與檔案,強化了這堵牆所釋放的訊息——將碎片攤開來,但並不藉由藝術家的個人意識,藉著重新排列起詮釋碎片的意義。曼諾維奇以人工智慧模仿近代版畫與蝕刻版畫的《美學碎片》,便是關於他提出的碎片美學最具標誌性的意象,亦是策展人以這檔展覽想像另一種符合這個時代的碎片理論的核心本質。
「碎片是普遍哲學的真正形式。」19世紀德國文學家弗里德里希·施勒格爾(Karl Wilhelm Friedrich Schlegel)說的這句話告訴了我們,早從浪漫主義時代開始,不同時代的思想家都有著對應於時代的關於「碎片」的想像,甚至到了後現代主義之後仍是如此。AI與機器學習技術正藉由將人類數位行為中的一言一行,成為重構數位化現實的碎片,如今我們看待碎片的方式,不應是關注大敘事裂解後的結果,更是關注這個對著我們說「你好,人類」的事物,是由哪些碎片、正在構成什麼樣的新的大它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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