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派又贏——在我觀看蘇睿豪個展「從失能到賦能」、聽宋相邦經營一菅空間的想法時,它貫通了我在觀展當下的聯想,甚至包括自己身為藝術觀眾的自我省思。
今年上半年,AI豬大哥推出〈阿爸的話〉;弔詭畫廊結束營業後、原建築物的一二樓由一菅空間團隊營運;如今的「從失能到賦能」這檔個展裡的成長書桌,使用者成年之後被改制成裝置作品,都是活派。
豬大哥沒有死,成長書桌也沒有被廢棄、藝術空間也沒有失能,有了明天的靈魂。只是,作為靈魂之窗的眼睛,觀看終究是舊的了,有自己曾仰望的經驗與歷史了,該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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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說|蘇睿豪個展「從失能到賦能」的展場簽名。(攝影|陳晞)】
蘇睿豪向一菅空間附近的居民徵集了不再需要的物品,透過改裝物件,使物件與物件之間重新創造一種關係,乃至於空間性。
藝術家重新創造的關係,大多是藉由一些感測裝置來擴延。例如敲擊躺平的櫥櫃,會讓不遠處三角錐上的彩球做出如海葵一般的反射性的內縮。
又或者,是因為感測裝置開始滴水,讓水聲擴延,讓視線之外的廢棄熱水壺裡也能同步聽見聲響。
以及,紅酒滴流到廢棄的成長書桌,桌面角落的烤盤將酒精蒸發,成長的最後一哩路是成年的ほろよい(HOROYOI)。
【圖說|蘇睿豪個展「從失能到賦能」於一菅空間2樓展場。(攝影|陳晞)】
聽空間經營者宋相邦說,蘇睿豪會定期來到展場,試著讓那些從附近居民徵集過來的毀壞的物件,經由改造,以藝術裝置之名,為物件賦能。藝術家索性把一樓的展場弄得像創業車庫。
跟二樓的裝置有些許不同,被放在一樓的垃圾桶與櫃子,畢竟還是能用的,「遜到簡直是個藝術品」的東西在這裡不多,都還「太有用」。
有用的東西就不能在展場中被看成藝術作品嗎?當然可以,我們來展場看的,就是看藝術家在展場中建構的機制是否能贏過那樣的實用性,也就是看藝術家如何與物件斡旋。
在這個意義上,一樓的工作台既是整檔個展的摘要,也是物件通往裝置藝術的出入境大廳。也許,在這之中有東西是註定上不去的。
在環繞展場,看著那些物件裝置的過程,整檔個展對於藝術老觀眾來說,也有不少可以玩味尋思的面向,例如在南藝造形所訓練的藝術家中、不難見到的物件手勢,與科學怪人式地改製思維。對藝術展場為物件「賦能」、活過來的方法與過程所創造的機制。
儘管在蘇之前,有許多藝術家熟稔這樣的手法,但我不願把每一位藝術家各自認識物件、轉化物件與展場的過程抹平,好像誰先做了,之後的人做都只是重複。蘇睿豪的創作有意義的地方在於那套收集、組裝、並且創造關係、創造空間的方法與過程,而不僅只是成長書桌加上紅酒揮發會發黑的這種物質層面的造形。
未來,這些創作若有機會在美術館、畫廊、藝博會乃至於藝術節之間流通的話,除非有檔案性的需求或特殊情況,否則必然是這些概念在不同環境之間的流通,而不是把同一套組好的物件裝置,原封不動地繼續搬去下一個地方展出。
但,如果心中出現「莞莞類卿」的心得的話,是該反省一下自己了嗎?⠀
在看蘇睿豪的個展時,宋相邦為第一次來到一菅空間的我介紹了「弔詭畫廊」在這裡殘留的痕跡。其中最明顯的是賴志盛在「Close」展(2019)時挖的洞,它被填上了,但痕跡依舊在。弔詭的殘念瀰漫在建築硬體與裝潢的角落。活派又贏,但對比較熟悉此地的藝術老觀眾來說,難道是圖個「菀菀類卿,除卻巫山非雲也」?
「菀菀類卿,除卻巫山非雲也」是出自《甄嬛傳》裡的一個劇情段落,大概的劇情是雍正寫信給過世的純元皇后,以寬慰思念之情,結果才剛寫完信就又跟甄嬛起了爭執,讓甄嬛意外看到了他寫給亡妻的信裡的這句話,意思是「有個很像你(純元)的人(甄嬛),但始終不如你。」而這也是許多藝術老觀眾會有的老毛病,我自己偶爾也會這樣,看著當代夢著狂80,甚至是我未曾參與的90年代破身影。
【圖說|蘇睿豪個展「從失能到賦能」於一菅空間2樓展場。(攝影|陳晞)】⠀
不管是一菅空間的營運方式,還是蘇睿豪對改制物件進而創造關係空間的手法,老實說我都沒有太多意見,我首先在反省的,反而是我自己。如果今天只是像雍正在甄嬛身上意淫純元皇后的影子,那是不是代表我已經缺乏欣賞新事物能力了呢?「這個誰誰做過了、這裡曾經是什麼,以前的人做得更生猛有力啊,現在大家都軟趴趴的,沒有力道。」——我不想要讓自己是這樣子看待一菅空間,看待蘇睿豪的創作的。
明天有明天的風吹,替代空間的時代看似結束,實則早已有另一種接近「替代性」(但又不完全是)的異空間實踐意義,作為近期某些藝術團隊的動機與目標,正逐漸在形塑與醞釀。
一菅空間對這裡的過去,與對藝術空間的規劃,有自己的態度。他們知道高雄市鹽埕區五福四路184號不需要一個年輕藝術空間裝作弔詭畫廊,這也將呈現在他們接下來另外三檔已經預計展出的「年度展覽計劃」之中。對來處理展覽的藝術家與策展人們,與我這種觀眾來說,都會是最有意思的第三層對話。
【8/19 00:55補充】
睡前想了一下,藝術家如何思考這種物件藝術方法論的「框」還是很重要的。例如,藝術家收集並改製了這些物件,並且也在展場現場以其他媒體技術重新連結,但這些物件的過去(例如:它曾經被誰使用?為何不需要了?它如何被生產的?)並未以某種方式呈現在展場裡,而那便是蘇睿豪為物件裝置所設的脈絡之「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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