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騰遠與鸚鵡人:一種(假粉絲)解讀視角

【編註】原文收錄於高雄市立美術館「美術高雄2025:眼球世代藝術奇譚 」畫冊專文。

 

你把這篇文章當作是一位定期追蹤張騰遠新番、而且喜歡從細節中腦補劇情粉絲所寫的吧!為何不呢自古以來,作品總是粉絲的凝視與腦補變得巨大,就像華特.班雅明Walter Benjamin因為喜歡而買下保羅.克利Paul Klee的《新天使》進而在他的著作〈歷史哲學論綱〉中將這名天使稱為「歷史的天使」日本哲學家東紀對新世紀福音戰士機動戰士鋼彈》的喜愛,則讓他藉著《動物化的後現代》,為當代文化研究動漫畫蹊徑歷史的天使與殘酷天使是如此那麼我們能從鸚鵡人——這位後末日天使、這位「視訊大盜」,在這十多年來對地球文明生活的考古、實驗擬仿,看見什麼?

若你曾經看過張騰遠的作品,在其他展場中便很能很快指認出它來。這不僅是因為鸚鵡人的獨特形象,還有創造多巴胺視覺語彙飽滿的平塗壓克力色塊,細緻無筆觸的漸層色輪廓乾淨又極具現代感裝飾性場景壓克力顏料所具有的平滑美學以及修圖軟體式的圖層結構不論是環境、生命、物件或光影,在這個世界裡,萬物皆圖像拼組的整體感。

就像在感受宮崎英高的《艾爾登法環世界一樣,在鸚鵡人誕生之前,等待他探索的是早已結束了的世界張騰遠讓鸚鵡人在這個後末日裡頭認識人類世界,而那末日就是張騰遠創作生涯中備受矚目的起始點造成的——有爆炸的風景眼球試驗部,這兩件獲得2008年高雄獎首獎的作品,一部分是關於風景的終結,另一部分則是藉由建構一個沙盒世界的觀看視角,帶給觀者在現實感與二次元之間交錯的感官經驗

其實,鸚鵡人的身影早已出現在「視訊大盜之境外冒險」(簡稱「視訊大盜」)的主視覺中,該展策展人陳怡君曾說展出作品是一種「眼界的開挖」,耐人尋味的是,主視覺卻是以鸚鵡人控制著人類後腦勺以「見其所見」的意象,來呈現「視訊大盜」盜取視野的方法。這樣的論述與視覺意象看似相互矛盾,因為鸚鵡的可視範圍高達300度,脖子能轉動180度,們幾乎能以260度觀察周圍的環境。而人類的雙眼水平視角最大僅達188度,雙眼重合的視域則為124度,那麼所謂「眼界的開挖」便不可能是在廣度的意義上,而是在「凝視」——這個慾望投射的眼界意義上的開挖對人類凝視萬物眼界之擬仿關於這點,時隔十五年而製作的夢境驗光2025,似乎呼應著望遠所見2010所謂眼界的開挖,好像身在蟲洞在那圓形孔洞中所見的遠方是另一個次元宇宙。

2012,張騰遠從軍中退伍之際,鸚鵡人正式「鸚鵡人的地球觀察報告」中誕生了屬於首部曲這個形象繼承了張騰遠視訊大盜之前累積的藝術基因——壓克力繪畫擁有的平塗、高明度彩度、非人視角的窺探、模型化的地景這位身著實驗室白有著藍色身體、黃色眼窩、紅色鳥喙與綠色冠羽的鸚鵡人,像是身負殖民重任、了解某個陌生世界的考古學家、探險家與研究者,擬仿人類各式各樣的姿態置身在一個邏輯全部重來的世界

我們可以從2012年開始頭幾年作品中看見,張騰遠在建構鸚鵡人這個形象的初期,頗有街頭藝術與urban art藝術創作中的圖像挪用手勢白南疑似恐怖份子〉,2013、米老鼠某種鼠類〉,2013達米恩斯特的鯊魚(大型鯊魚標本〉,2013傑夫.昆斯的氣球狗(疑似交通工具〉,2013)、米其林寶得到兩顆星〉,2015等,都難逃鸚鵡人以學習人類文明的科學精神之名解構之實的入侵。這時的作品多平塗單一色塊為底層,圖標化地凸鸚鵡人的各種姿態。其中,鸚鵡人有個經典的荒誕姿勢也在此時誕生拿著望遠鏡看向他方鸚鵡的眼睛在生物構造上根本看不了為人眼打造的望遠鏡,充其量也只是做著鸚鵡學舌式的模仿——形式上而非實質用意上的模仿。

這到是在看什麼?」空洞的姿態,由無數疑問來填滿。鸚鵡人看望遠鏡如此,人看鸚鵡人亦如此。鸚鵡人向著人類文明的好奇心,這時候才逐漸開始以更加場景化的方式被描繪出來。

約莫在2014-2015年開始,張騰遠發表的一系列繪畫作品讓鸚鵡人身處在某個更明確的環境當中。與此同時,張騰遠在壓克力圖層上的編排技術也更上一層樓,開始用更絢爛、迷彩化的手法,表現多種色塊彼此交纏的樣態。生物學家的桌面和新世界的藍圖2014)是此階段最張狂表現的作品,似張騰遠成了風格的攪拌器,把日本野派浮世繪西方風景畫的形制攪在一塊,在轉化為壓克力圖層之後,又在它底下埋了顆炸彈,將它們爆破開來,卻殊不知風格們都是不死之物,它的殘骸四散,卻依舊暴漲生命力,成了異形的新世界。

在此之後張騰遠便將鸚鵡人置身在不同的世界,以此作為與當下的時代性對話的方式。例如2016年在東京的首次移居者,呼應著當時全球媒體關注的歐陸難民潮參展台北雙年展的動畫裝置作品逃生至地球:一百種在地球上的生存方法;呼應Covid-19新冠肺炎疫情的Covid-19#2020等個展;2021年與藝術品牌「等號Equal合作的避難所情居家生活為主題的Earth Beta2023)。張騰遠積極的用自己的圖像語言,向外詮釋世界與時代的樣子,而不是凸顯身處在某個特定環境自我,或許可說是藝評人王嘉驥所謂的喃喃自語、黃建宏所提出的「可愛放空」新感性路線之外,覓得另一種靠向Urban art創作特質——擅長盜取(借藝術家在「視訊大盜」中所言)符號與圖像具有的時代性,並藉著鸚鵡人的世界來重新認識它。除此之外,我們也不能忽略張騰遠在這些年來於用色、構圖上逐漸收斂與精細的傾向擬仿與內化的範疇也不再僅限於圖標,還有構圖形式、用色和筆觸等。與他成立工作室、聘請助手以更嚴謹地規劃創作生產的過程有關。

人間樂園(人類_波西)2021-2023)這件作品來說,他同樣是在用色、構圖與圖像之間的排列結構充滿豐富層次的作品,有著相較生物學家的桌面和新世界的藍圖更和諧飽滿的整體感,2014-2015年間的用色有著相對激進、具衝突感的視覺,而近期的作品則在題材與用色上多了幾分閒情逸致,好像在製作一張張屬於鸚鵡人的city pop黑膠唱片的封面那般2024年於伊日藝術計劃的張騰遠:LAYER則以如編導式攝影般的畫面,以此透露層與景框的存在。好像我們與鸚鵡人一起身在安逸的避難所,落地窗內的乾淨居家空間、黑膠、手沖咖啡、懶骨頭沙發與雜誌,美好生活之外是蕈狀雲綻放的異塵餘生聰明的你也許發現了,鸚鵡人已經不穿實驗白袍,還穿起都會風的衣服了

張騰遠近期作品中經營的環境與孤獨感,恰巧呼應著日本評論家宇野常寬庭院的對話(庭の話)》(2024中提到的孤獨製作(勞動)宇野氏認為面對如今社交平台使人變成不斷和他人進行相互承認的器官(將人變成專為了交換承認的存在)「庭院」作為一種抵抗「平台」的場所,帶來兩種可能性:一是「孤獨」,即個體在沒有同伴的情況下,仍能在社會中找到安身之所;二是「製作」,即透過創造和實踐,建立與人類以外的事物產生交流、構築向外部敞開的生態系統場所張騰遠在近作中表現的後末日的孤獨感也許情隔離之後遺留下來的生活習慣有關,在客廳放歌看書,在某個自然環境中靜坐冥想到飄浮起來離線——既身在世界、又與隔絕的孤獨感,反倒成為療癒著需要數位排毒的這個時代所渴望圖景煙花以一種不穩定的存在誇張且怪異地綻放鸚鵡人組成啦啦隊歡迎你我的《歡迎來到地球》(2025),就像在說視訊大盜或說是鸚鵡人,對地球的考古和「盜取」已然來到另一個層次與階段。

騰遠發展鸚鵡人的方式,灣當代藝術發展中有著特別的意義,是以壓克力繪畫和特定角色的建構讓創作跟著藝術家所理解的時代精神一起繼續走下去2012年開始,每一次展都像是鸚鵡人的又一回新番」,推進鸚鵡人對地球的認識,直至地球備份在它擬仿和體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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